那年那月，如果是爱
哥哥一如年轻时的父亲，俊朗幽默，潇洒倜傥。在他大学期间，每逢暑假里总有十来个女孩托着我们的同乡同学三三两两地找到我家，而哥哥则因不想弄出误会只得躲到同学家或亲戚家不敢露面，只好有我陪着她们说话吃饭游玩。好脾气的母亲总是说：这些傻女孩儿啊，怎地这么傻。年年暑期我都苦不堪言，酷热的天气陪陌生的客人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我在恼极而责骂哥哥时，族里的长者总是咂巴着烟悠悠地喷出一句：你哥啊，哪里都随你爸，你爸年轻时……<br /><br /> 父亲年轻时的事情更多是从外婆那里听来的，因为外婆对父亲有着诸多的不满——我爷爷奶奶的刻薄及几个姑姑的作弄是非使得外婆把更多的不满指向了父亲。我小时候有一半的时间生活在外婆家，多病的外婆躺在靠椅上给我讲外公年轻时的经历和外公的父亲母亲，讲到外公的母亲时，我总是对她陪嫁的那二十六箱衣服特别感兴趣，很渴望能看到那衣服上的银扣子是什么个样子。我往往会问：“我奶奶知不知道衣服上的银边儿银扣儿？”外婆则很不满地说“见过也不会告诉你的”，的确，奶奶在我小时候从不曾正眼看过我，记得从奶奶家门口经过时大姑姑在门口很鄙夷地向我啐口水。外婆告诉我，那是因为奶奶家的人都希望我父亲能离掉婚，跟一个区委书记的女儿成亲。<br /><br /> 那个女人，六七岁时我在我们镇上的医院里见过，她的漂亮，与农村里天天带孩子干粗活的母亲有着天壤之别。这个女人起着一个妖媚的名字，叫起来总让初谙时世的我多少生出点妒忌。<br /><br />外婆说，在我不到一岁时，父亲单位里去了一位女孩，不久就粘上了父亲，她父母很宠她，她常常从家里带吃的去给父亲，送布票油票什么的孝敬我的爷爷奶奶，还有绣花针脑儿的给我的几个姑姑——这对于时时揭不开锅的大家庭有着很大的刺激。<br /><br />在那个商品粮户口有着绝对优越性的时代，母亲明了，她没有资本与人争夺爱人，一切决定于我的父亲。<br /><br />父亲每天下班回家，那个漂亮的女孩都要跟随父亲绕很远的路一起来，然后由热情的奶奶姑姑们做点热饭吃了坐会儿才回家去，早上则是很早地站在我家门口叫着我爸爸的名字喊上一起去上班。村里有热血的也有说刺儿的总是怂恿着我的母亲出去骂那个女人，让她知道些厉害。而性格温和的母亲也是一任地摇头，她跟外婆哭诉，说自己没理由去骂那个女人。<br /><br /> 母亲的沉默是奶奶一家意料不到的事情，他们原希望在母亲的吵骂中把母亲以是非女人的名义连同我们兄妹一起赶出家门。母亲惊人的沉默，以及父亲的不表态让奶奶更是恼怒，接二连三的开始对母亲谩骂撕打，当父亲下班回家时一切都又归于平静，母亲狼狈的表象并没有让父亲多说一句话，嗷嗷大哭的两个孩子也没让父亲多留连几分钟，在回到家的几分钟里，父亲立马就回到奶奶家去了，等晚上很晚才回到属于我们和母亲的家。<br /><br /> 父亲的沉默，跟母亲有惊人的相似。面对父亲的沉默，奶奶开始排编母亲的坏话，姑姑们也争相哭诉母亲的不淑，叔叔们都以缄默表示认同。在父亲继续沉默的日子，爷爷奶奶又开始精心编弄圈套，让父亲相信母亲是个恶劣的女人。<br /><br /> 父亲也是平凡的，但他能看破一切是非，他却不一定躲得过。<br /><br /> 母亲终于病倒了，一蹶不振。邻居张奶奶带着哭腔直喊：作孽啊真是作孽啊。奶奶一家则欢天喜地期待着母亲不行了的消息。<br /><br /> 被调在外的父亲在张奶奶颠着小脚跑了二十多里地找的电话急催下回家了，奶奶姑姑则哭诉着母亲的心有多狭一味地不听劝终毁了自己的身体，而张奶奶的版本则是奶奶和姑姑们娘几个的轮流谩骂和撕打导致了母亲的卧床不起。<br /><br /> 父亲开始四处求医，母亲终于奇迹般地好了。这让奶奶很失望，在我家门前那棵泡桐树下，奶奶躺在地上大哭，爷爷就怒骂父亲不肖之子，那句很经典的话在村子里流传至今：你离婚了是我儿，你不离婚我是你儿！<br /><br /> 谁都以为父亲母亲会离婚，外婆也相信。<br /><br /> 母亲在等着那一天。<br /><br /> 等了四年，母亲终于没等到父亲那句话，有一天母亲听说那个女人结婚了，嫁给医院一位大学生，过不久那大学生就提成院长然后调走了。<br /><br /><br /> 奶奶一家一致认为是因为我们兄妹才拽了父亲的后腿，所以在堂兄妹中间，我和哥哥由来被另眼相看，我经常跟堂姐的争夺时，追到她无路可逃时她会跑进奶奶家，而我则不敢进去，因为有次我不意间跟着跑进去时二姑拍着桌子喝斥我：滚出去！<br /><br /> 基于这种情况，我和哥哥绝口不提奶奶一家，父亲也在这种尴尬中看着我们兄妹长大。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我并不曾眼见父亲和母亲有过红脸的经历，母亲的脾气在我们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变得很坏，动不动就要骂我们任何一个人包括父亲，每此时，父亲也总是笑着对我们说，“你妈啊就是辣子，越老越红”。<br /><br /> 多年后我跟父亲在一个单位上班，当年的那个女人我偶有所见。父亲跟她很熟悉地打招呼，并让我称呼她“赵阿姨”，她看着我并不避讳地说：哦，女儿长这么大了。<br /><br /> 在我开始恋爱时，遭到母亲的百般阻挠，因为她听说我未来的婆婆跟她的婆婆有着颇多相似之处。由于自小的目睹身历，我对母亲的话也是多有顾忌，而另一种不舍让我在矛盾中痛苦不堪。此时的父亲则给了我另一种认识，也给母亲多年以来一直没有提问也没有回答的一个答案：婆婆如果能主宰你俩的幸福，那你俩就不是真正的夫妻。<br /><br /> 我如期地结婚了，感谢父亲也感谢母亲，是他们的辩证让我明白了很多不可言传的东西。婆婆也没有传言中的与奶奶相似的本质，是我的另一大庆幸。<br /><br /><br /> 在我结婚十余年里，与父亲相处时间并不多，但见面时他总是不失时机地要告诉我许多与家人相处的道理，这些颇有哲性的爱情理念是我今生在书本里和网络上都很难看到的智慧。<br /><br /> 父亲去逝了，母亲的伤悲不亚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背过人的落泪也时时有之，但母亲表现的平静也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这同样情形与三十年前的平静绝望悲伤有着深刻的不同。<br /><br /> 理丧后的第七天，我陪同母亲坐车去市医院做身体检查。<br /><br /> 上车后在母亲落坐的瞬时，我感到一双眼睛在不远处望着我们。我觉得不该回头，只为避免母亲被熟人安慰时伤神泪落，就直望前方坐下了。<br /><br />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时，我心里一个激凌：“赵阿姨”，在讪讪应答了一句后，我头脑出现短时的空白，而此时母亲也转过身去，隔着几排座位跟她打了个招呼，语气神态谁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幸和变故发生在她身上。<br /><br /> 赵阿姨坐到车的前面来，跟母亲拉起了家常。很早前听说过她从结婚一直跟现在已成医学界名人的丈夫都不是很好，我不知道跟父亲对婚姻的坚守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母亲所受的伤害很多源自于三十多年前的她。<br /><br /> 两个女人如同两个久未谋面的老友絮絮而谈，唯独没话及我的父亲。许是因为谁都知道我的父亲已经走远了，再也没有与任何一个人谋面的机会了；又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br /><br />鉴赏：<br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一份令人伤感的情感纠葛，这样的故事，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够理性地出于笔底。在我们能够读到的几乎所有的文字中，差不多作者们一写到爷爷奶奶、写到父亲母亲，都是在极力地颂扬他们是如何如何的伟大，如何如何的善良，当然，我们不能一概否认它的真实性，但是，我们要是全部相信这都是真实的，那就大错特错了。社会本来就是一个庞大的组合体，善良与丑恶、真情和虚伪、美丽与丑恶既然能够在社会人的身上出现，它也就必然会在我们自己的亲人身上出现，一个家庭的不幸，造成伤害最严重的，当然是孩子们的心灵。作者把自己的亲人父亲、奶奶以及姑姑的自私、冷酷、阴暗的一面用这些平淡的笔调真实地刻画出来，也许能够了解更多的生活中最真实的那部分内容！<br /><br /><blockquote class="blockquote">From: http://www.lovecanon.com/read-canon-tid-4002.htmlPowered by PHPWind.com</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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