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绝代诗僧

地摊革命 发表于 2009-5-7 14:53:38

拂去岁月的风尘，翻开历史的扉页，忽然发现，历代佛门中那些被称之为诗僧的，竟有如此之多。从东晋的支遁、帛道猷……；到隋唐的王梵志、寒山、拾得、贯休、皎然……；宋代的重显、惠洪、希昼……；元代的本诚、清珙……；明代的梵琦、真可……；清代的性休、大错……。我不禁发出如明人陈眉公般地惊问：“诗僧时复有之，若道士之能诗者，不啻空谷足音，何也？” 如果说以上诸师皆饱学之士，诗文隽丽本不为奇的话，那么近代僧人八指头陀以一个半文盲之身，忽然一朝诗情迸涌而名噪诗坛，就不得不叫人拍案惊奇了。 八指头陀，俗名黄读山，湖南湘潭人，十二岁时父母相继而亡，与人放牛谋生。十八岁时因“见篱间白桃花忽为风雨摧败，不觉失声大哭，因慨然动出尘想”⑴，遂投湘阴县法华寺出家，法名敬安，号寄禅。 飘零的身世，使他对“苦”、“无常”的感悟尤深,因而解脱之心尤切。所谓生死事大不容轻缓。出家不久即投衡阳岐山仁瑞寺，从恒志和尚参禅。在其寺中充苦行僧五年，虽是“树皮盖屋，仅避风雨”；“野蔬充肠，微接气息”⑵，却颇有省发。又曾苦修《般舟三昧》，在定中他证到佛门天台宗常讲的“寒触”，达到“万言立尽”⑶的玄妙境界。后又效佛祖“千疮求半偈”的故事，在头上烧出戒疤48处，身前香疤108处,两臂殆无完肤。1875年秋，他挂单浙江四明山阿育王寺，更于佛舍利塔前烧去二指，并剜臂肉如铜钱大者数块置于油灯中燃以供佛。⑷“士无奇节名难著,地有忠魂草也香”，⑸八指头陀之名便从此传遍江湖。后来，他回忆此事，在《自笑诗》之二中写道： 割肉燃灯供佛劳，了知身是水中泡。 只今十指惟余八，似学天龙吃两刀。⑹ 《华严经·十通品》第三十八：“能于一切离文字法中，出生文字，与法与义，随顺无违，虽有言说，而无所著。”尚若未造此境，而借口“权借翰藻，弘宣般若”，只是犯绮语戒，在文字海中飘没而已。《夷坚乙志》卷十三载：“释庆老能为诗，人比之于汤惠休、洪觉范，亦尝从佛日宗杲参禅，杲不印可，曰‘正如水滴石，一点入不得’，盖以言语为之崇然。”宗门向来以有语言文字为下，所谓将铅椠事作葛藤看，须一刀斩断。故对门下“诗僧”辄以为非吾徒众，总是“提撕剖击”“鸣鼓而攻”。八指头陀在岐山仁瑞寺期间，寺中维罗精一禅师性喜吟咏，他就曾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不务正业。谁知道到后来自已也是“须从撚断吟逾苦，一字吟成一泪痕”。⑺ 八指头陀是大诗人黄庭坚的后代。虽然“吾家诗祖仰涪翁（黄庭坚的号），独辟西江百代宗”⑻，但他自已却是个没有读过几本书的半文盲。他又是如何闯入诗的王国的呢？ 胡朝梁在《寄禅上人挽诗二首》之二中有：“师言少不识文字，一日临流忽有辞”之语，说的就是八指头陀学诗的因由。八指头陀到巴陵看望舅父，与亲友同登岳阳楼，望着烟波万倾的洞庭湖水，大家诗兴顿发，纷纷赋诗。“只有他一个人盘腿端坐，在楼上远眺这连天的碧水。突然，灵感袭来，一句诗摹地涌上心头：‘洞庭波送一僧来’”。⑼此诗一出，四座皆惊。盖此诗初读觉得不过尔尔，细一品味则觉意境空灵，气韵生动。见他极有天赋，他的朋友诗人郭菊荪便劝他学诗，并根据他的程度，以《唐诗三百首》授之。古人云：“诗有别才，非关书也”⑽八指头陀虽然读书不多，学诗却悟性奇高。今人唐君毅叹道：“天才的艺术家与诗人，亦可不必读许多书，识许多字，如八指头陀诗中有酒壶，写写不出壶字，即画上一酒壶，仍不碍其为一绝代的诗人”。 八指头陀除有以“画”代字的绝活外，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红叶佳话”。红叶题诗的典故出自于唐卢渥和宫女巧结良缘的爱情故事，他老人家却并不知道。便在《九日寄天童秋林老宿》中写道： 满城风雨动幽思，正是重阳菊放时。 遥羡吾师行道处，一株红叶好题诗。 出家人戒律森严，“红叶题诗”之事不要说亲为，即便是动此一念，就已经犯戒了，哪里还能“遥羡”呢？所以众人一见此诗，便讥笑不已，秋林老和尚亦次韵讥之，然而他们哪里知道禅者的境界呢？禅本“无心”随处自在而不碍不滞。如其《题济颠游戏图》所云：“和尚风流也出群，却来花下伴红裙。哪知醉倒笙歌里，还似青山卧白云。”禅心如青山，万像似白云。青山本不动，白云自往还,又何妨题红叶、照翠娥？诗中“红叶题诗”之语看似险，而高手至此自有转身之术，八指头陀竟又成一绝： 禅心不碍题红叶，古镜何妨照翠娥。 险处行吟方入妙，寄声岩穴老头陀。 时人胡鲁封闻此事后，称赏不已，亦有诗云： 禅心泥絮恐非真，彻悟西厢始入神。⑾ 他日采君入诗话，题红佳话又翻新。 八指头陀一生勤谨，唯不喜学习书法，字如墨猪，兼之口吃。他在《赠张让三六绝句并序》中道： 君若不嫌山僧字丑，当作倒薤书，以代桃符吓鬼，但恐仓颉见之而哭曰：‘吃和尚，吾不奈汝何！当退避三舍。’君以为然否？呵呵！” 其自嘲若此。曾有人当面讥讽，他也只淡淡地答道：“字不欲工，略有写意；语不欲明，略存话意。”⑿讥者反为之语塞。 俗语“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八指头陀爱山，于是就以“读山”来弥补其读书之不足。扬灵荃在《嚼梅吟·扬跋》中记述道：“吾友寄禅子，性爱山，每跻攀必凌绝顶，务得奇观。逢岩洞幽邃处，便吟咏其间，竟日忘归。饥渴时，但饮寒泉啖古柏而已。若隆冬，即于涧底敲冰和梅嚼之，故其诗带云霞，无烟火气，盖有乎山川之助云”。观其《山中言志》诗：“闲拾枯枝煮野菜，每于冻壑种梅花”之语就可见一斑。 八指头陀爱山，但更爱梅。他曾游人称梅妻鹤子的林逋结庐处——西湖孤山。一见之下便发出了：“才到孤山如旧住，前生多半是梅花”⒀的感慨！后来住持天童寺时，又教人在自筑的埋骨之所——冷香塔四周遍种梅花，并作《冷香塔铭》，其中有：“诗心一明月，埋骨万树花”之句，可见他就是死也要与梅花相伴。 自《白梅诗》刊行于世后，八指头陀又有了“白梅和尚”的美名，与“红梅布政”樊樊山、“绿梅公子”夏伏雏并列，为近代诗坛之韵事。读他的《嚼梅吟》就已令人“觉满山梅雪间清磬一声，迥绝凡响”。⒁而《白梅诗》更是：“骨力奇高，神旨孤洁，为梅花别开一径，而不堕宋人诗禅恶趣”。⒂其《咏白梅》： 了与人境绝，寒山也自荣。 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 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 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 魏尔伦比诗境于“蝉翼纱幕之后，明眸流睇”，是说诗之境界应似隐如显，望之宛然，即之忽稀。又谢茂秦《四溟山人全集》卷二十三《诗家直说》：“凡作诗不宜毕真，如朝行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妙在含胡，方见作手”。诗中“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一联，作者将梅置于薄暮之中，微月之下，可谓深得此旨。一“淡”一“明”形成反差对比，境界全出。接下来“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意境更是空灵美妙之极。皎洁的月光下，雪白的梅花与月色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到一点影像，然而那一缕缕的幽香，却让人感觉得到梅花的情意。用严沧浪的话说是：“妙处莹彻玲珑，不可溱泊，言有尽而意无穷，一唱三叹音”。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便是指此。诗人吕文舟在《嚼梅吟·吕跋》中赞道：“其淋漓顿挫，又岂寒瘦之郊、岛所望其项背哉”。 随着诗集的刊行，诗僧名满天。“1912年，中华佛教总会成立于上海，他被诸山长老推举为第一任会长，在此期间，他曾亲赴南京，谒见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先生，吁请保护寺产。不久，湖南安庆又发生了攘夺寺产销毁佛像事件”，⒃在当地僧众联名具状而无效的情况下，八指头陀应众僧之请，偕各省代表一同进京请愿，谁知在北京内务部礼俗司，竟“遭掴颊之辱”。⒄当天，回到法源寺后，八指头陀就觉胸中隐隐作痛，急忙上床躺下，谁知这一觉睡去竟是 “愁听江天云雾里，一声玉笛落梅花”，⒅绝代诗僧就此圆寂了！ “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⒆用这两句诗放在八指头陀身上，是再恰当不过啊！现代学诗的出家人也不算少，为什么在他们写出的诗中再也寻找不到他那种超然自得之气了呢？唐人刘梦得在《秋日过鸿举法师院便送归江陵引》中说：“梵言沙门，犹华言去欲也。能离欲，则方寸地虚，虚而万景入，入必有所泄，乃形乎词，词妙而深者，必依乎声。故自近古而降，释子以诗闻于世者相踵。因定而得境，故翛然以清；由慧遣词，故粹然以丽”。闻此言，想必眉公也可释疑了吧。 注释： 1）《八指头陀诗集·自述》。 （2）李山等编《历代高僧传》。 （3）冯毓孳《中华佛教总会会长天童寺方丈八指头陀和尚行述》。 （4）章亚昕《八指头陀评传》。 （5）八指头陀诗《谒武穆祠有感》。 （6）原诗自注：昔俱胝得天龙一指禅后，尝竖指示人。其供童效之，为俱胝所知，召而问曰：“吾闻汝会佛法，是否？”童云：“是”。遂问：“如何是佛法大意”？童竖一指，俱胝亟以刀削之。再问，仍竖。见指断血流，遂大悟。 （7）八指头陀诗《书怀兼呈梁孝廉》之一。 （8）八指头陀诗《寄题陈伯严吏部散原精舍诗集》之二。 （9）章亚昕《八指头陀评传》。 （10）严羽《沧浪诗话》。 （11）有僧因读《西厢》而悟道。 （12）长沙开福寺戒元《诗僧八指头陀遗事》。 （13）八指头陀诗《孤山》。 （14）胡飞鹏《嚼梅吟·胡跋》。 （15）郑文焯《白梅诗·郑跋》。 （16）于凌波《中国佛教近现代人物志》。 （17）章亚昕《八指头陀评传》。 （18）八指头陀诗《闻梅坡上人讣信二首》之二。 （19）叶梦得《石林诗话》。 发表于新加坡《佛友》 <blockquote class="blockquote">From: http://www.szlnw.com/read.php?tid=3781Powered by PHPWind.com</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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