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还是亮得很,虽然是傍晚,可是人们依然忙忙碌碌,似乎这夕阳反成了照样,但是或许在她看来就是没有区别的,她早早便打开灯,为的是看见路人脸上的倦意,她累了,不再徒劳,于是便躺下休息。 当初,无处不充斥着他们的身影,湖边,草地,林间小道,食堂,阅览室,... 后来,她开始看不见他,哪儿也不想去,她搬离了宿舍,为的就是避免别人的同情与怜悯,她不希望得到任何一丝的帮助,那些帮助都是正常人所不需要 的。她不希望自己有别与他人,因此,她坚定地要读完整个大学,与正常人一起,而不是辍学抑或是到残疾人学校,那样她会看不起自己,这样她的心却很痛,因为她更舍不得他,但是却害怕成为他的累赘。当初,他们因为有着共同的理想而走到一起,如今却因为她的缺陷而难以继续下去。 她开始不理睬他,甚至与故意忽视他的存在,而他却整天跟着她即便是被如此冷落。他了解她的任性和固执。 她是北方人,父母总是为她安排好一切,她的未来似乎已成定局,她因此背着他们选择了这所南方的大学,她说不喜欢看见父母的样子,他们很势利,整天不在家,从来没有关心过她,所以她决定以后自己生活。她说北方的天气总是晴朗,不像南方的天气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这样潮湿的空气里面连思想都被锈住了,因此还常常抱怨是不是自己已经染上风湿病了,她张着那双透明的眼睛望着正在惊讶中的他,补充到,不过我的眼睛很受用,不比以前累了。 她说,她常站在北方的街道上,看着漫天的黄沙从灰白的天际迎面袭来,她都来不急躲,说完便眯着眼一个劲地傻笑,笑声很大,似乎感觉不到周围人的存在。因此他常说她就像个东北大叔。但是她的笑却让他上瘾。 每当学校里面蝴蝶飞舞的时候,她又感叹北方的蝴蝶,色彩单调,连动作都枯燥得很,没有这许多的花让它们随意的鉴赏,像被巫师下了咒语,只有枯黄或惨白的外形而灵魂却被禁锢了,失去自由。而南方的蝴蝶却享有着风一般的自由,可以痴睡在清晨的露水里,在阳光下炫耀着七彩的翅膀,黄昏时,在血红色的夕阳底下闪动着黑色的背影,他们是那样的自由,以至于在黑夜里面都不愿入睡。但说到蝴蝶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面似乎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她曾经说,下辈子一定要当一只南方的蝴蝶。 她理解梁祝在爱到深处时化为蝴蝶的缘由。蝴蝶总是成双成对,嬉戏在宁静的湖边,遍布野花的草地,蔚蓝的天空。他会为了她化为另一只蝴蝶吗?她这样想,可是她宁愿他不会。
2
一年前,突然有一天,她要他买一条导盲犬送给她,那时的他竟没有察觉,之后便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小家伙等候在她的宿舍楼下,她下楼,他朝她轻轻挥手,但是她却毫无反应,等靠近的时候,他问她为什么装看不见。她却说,我在想事情,所以走神了。其实她看远处的东西几乎是白茫茫一片。看着那只可爱的绒球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她笑了,笑声不再像以前那样的无忧无虑,但这是她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笑,他很诧异,但也笑了。那是只长着灰白胎毛的导盲犬,他不愿意叫它导盲犬,所以他急切的希望她能为它取个名字,为符合它的性别和特点,而又兼合对他的谢意,她管它叫做吉吉,即他的名字,他叫孟喆。 他说,姚,有了它以后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她却笑他竟与一只狗争宠。而如今,与她日夜相守的竟就是吉吉,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放学,一同漫步,唯独不和他在一起。他并非嫉妒,而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 突然走开,他并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反而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和个人空间。 她开始不理睬他并没有任何征兆,而是突然的,当时吉吉六个月大,第一次到交配期,好心的楼管阿姨说狗每六个月为一个交配周期。这样她才第一次听说这回事。看着吉吉每天无精打采,对于每餐的食物连闻都懒得闻,就连平日里视为至爱的巧克力仅仅是舔上几口便又重新回到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她的心都紧绷着。那位阿姨用了一个很贴切的比方,她说,这时的吉吉,就好比梁山伯与祝英台,害的是相思病。傻孩子,别担心,阿姨言重了,吉吉过阵子便好了。阿姨说的时候是微笑着的。 那时她在想,当她离开他的时候,他是否会像吉吉一样呢?她不敢继续想,因为她没有勇气,但是或许,正如阿姨所说的,过阵子便会好的,时间会无声地消磨掉一切痛苦,这也是她时常告诉自己的。 已经是第五天了,吉吉仍然是精神恍惚,反应迟钝,所以她便央求阿姨帮她带着吉吉去宠物中心,那里有很多与吉吉相同的狗,当时吉吉已经接近成年狗的身躯了,但是仍然怕生,躲在她的身后,看着它那不知所措的神态,她既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也紧紧攥着那条当初为吉吉精心挑选的粉红色绳带。随后她把吉吉交给管理人员,吉吉惊恐地望着她,她蹲下轻轻抚摸着它并安慰道,过几天便来接你。狗是聪明的动物,但再聪明也不见得就可以完全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所以分离是吉吉的情绪很激动,她很难想象,五天都几乎没有进食,只靠一点稀饭和水维持生命,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试图挣脱绳索。不过她也很失落,似乎突然失去了亲人,或者是一位老朋友和自己说再见。 吉吉不在的三天里,她变得很安静,可以说是完全封闭了自己,没有去上课,不再去湖边,整天只是发呆,若有所思。这期间喆几乎天天来找她,她让室友不要去理睬他,有时她会不忍心,便通过四楼阳台朝下望,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在楼下徘徊,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床上蒙着头哭泣,三年的感情竟经不住这考验,虽然他们并没有不忠,但是仅仅是身体上的残疾,竟使一段坚如磐石的感情变得脆如冰块,任何一点外力便可以使其破碎。 她不忍心见到吉吉痛苦而让它暂时的离开她,同样地,她也不愿意见到喆痛苦,但却可能永远离开他。在自尊,爱情的选择中,她毅然决然选择抛弃后者,在她自以为失去一切的时候,她想仅仅能保留的就是自己的一点点尊严,不依靠,不连累别人,尽管他曾无数次允诺永远保护她。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境地,如今在最近一次复查中,医生说再找不到合适的眼角膜,即便以后找到了也无济于事了,那样的话她可以看见颜色的日子便有了尽头,或许第二天清晨醒来只能闻见第一缕阳光。所以离开他,这是在她看来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埋怨她对他的挥手无动于衷,其实她何尝不想看见他对着她挥手,因此她恨自己,恨自己的眼睛,她恨不得从来就没有看得见过,那样就不会认识他,更不会喜欢上他,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养成依赖的习惯,但还是几乎败给了自己脆弱的感性一面。她难以想象他不在身边的日子,一个人流浪在静谧校园里面,一个人在寂静的图书馆,因为是一个人,连喧闹的食堂都似乎是个无声的世界,也许连心跳都会静止,想到这些,她很害怕,连说对不起的勇气也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是一张哭肿的脸,和一双冰冷的手。 她刻意躲开他,在室友的帮助下,她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居民区,并恳求她们能保密。那里虽然靠近马路,但却独享一方宁静,是她向往的地方,她问房东要了楼上向阳的房间,虽然没有阳台,却有着一个大约半面墙的窗户,房东告诉她通过这里可以看见学校,她点头,虽然只有她看不见。 房东是个早年失了老伴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人很和蔼,喜欢种花,楼下园子子里面种着很多,她能叫上名字的就有差不多十多种,老太太总是对着她笑,她大概说了些以前把房间租给一个男孩子,三更半夜总是吵吵闹闹,还经常带些打扮稀奇古怪的男女到房间里,虽然她不是能完全听懂本地的方言,当老太太知道她是北方人之后便更加的热情,可能是孤单太久了,突然变得健谈,但却没有主动询问她的事。之后又为吉吉张罗了一张‘床’,吉吉不停地摇着尾巴似乎很感激的样子。 来到新的环境,不仅仅是她,连吉吉都很兴奋,在房间里面窜来窜去,鼻子里面还不断发出叫声,所以她便牵着它,或许是它牵着她,下楼之后,他们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一共穿过了两条马路,没有红绿灯,所以只用了大约十分钟。因为靠近学校,所以人特别的多,车也多,吉吉在前面总是走走停停,他们到学校食堂吃了饭便匆匆往回赶,乘着天亮她带着吉吉把原路走了几遍,天暗下来的时候她就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以往傍晚是她一天最喜欢的时光,可是现在她却讨厌那血红的光侵染她的视野。
3
回到了新家,吉吉依然很兴奋,她便由着它,让它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而她自己却忙着整理房间,墙壁上歪歪斜斜地贴着很多的海报,她知道一定是老太太说的之前的那人留下来的,她仔细的揭了下来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看,对于上一个房主她很好奇,都是些过时的电影海报,而且多半是一些古惑系列,很扎眼,当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部叫做《雏菊》的韩国电影,画面很安静,淡黄色的雏菊,绿色的原野,她觉得上面女主角的背影和她很像,都是孤单的。所以她她只留下了这张,其余的便都丢掉了。 忙碌了半天,她打开收音机并戴上耳机,躺在沙发上,没有播放她喜欢的节目,她几乎快睡着的时候,吉吉推开门,径直跑到它的新窝里面,在里面转圈,直到真的累了才睡下。半夜的时候她却又醒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动,吉吉警觉的叫了几声,然后又睡着了,突然她撞到茶几的一角,塑料杯子掉到地上,她蹲下来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一阵刺痛从指尖传到大脑,她依然没有开灯,要知道终将有一天她会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环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她流着泪,但没有出声,哭着哭着累了便睡着了,哭却不是因为手指的疼痛,孤独围绕着她,在陌生的南方城市她无依无靠,连唯一的依靠,喆,都不在身边,或许以后也不会在自己的身边了。 第一晚,就这样度过。外面没有星星,一片漆黑。 次日早晨,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阳光照得眼前雪白一片,吉吉依然睡着,她仿佛听见它那均匀的呼吸声。她缓缓站起身来,手指依然隐隐作痛。她才记起昨夜的疼痛,她将手指凑近眼前,看着半只手掌被血染成红色,蒸干的血液红得发黑。当她往厕所走的时候,踢到了那只塑料杯子,发出她最讨厌的声音,完全不比玻璃清脆透明的声音好听。整理好一切,刚要出门,吉吉早已等候在门口,今天为庆祝乔迁新居她为自己放假一天。下楼时房东婆婆正在浇花,动作有些僵硬,吉吉似乎已经熟悉了新的环境,凑到老太太身边,她看见鲜红的点点在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耀,大概是美人蕉吧。她问了声好,随后走出了门。回来时吉吉嘴里叼着一块面包,匆匆跑上楼,她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关门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才把门关上,这些,老太太都看见了。 回到屋内她躺在沙发上,她正思量着为光秃秃的窗户挂上窗帘,这是房东敲门进来,拿来一张所谓租赁契约,最后老太太说,如果她愿意且不介意每个月加一百元,以后每天的早餐便和她一起吃,连吉吉的那份都算上,这样也省去每天买早餐的辛苦。 她同意了。 这一天过得很平淡,她听房东婆婆谈了许多。她之后直接叫她婆婆。婆婆的老伴二十年前去世了,二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他,孤独侵蚀着她的所有记忆,她笑说幸好先走的是他,要不着许多的痛苦孤独的日子就要他来忍受了,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并成家,很少回来看望她,可能是忙,与她相守的就只是这些花,都是老伴生前喜欢的,她细心照料着,因为这是最后的一点回忆。她说没有什么比忍受孤独更痛苦了。 他没有告诉婆婆自己即将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自尊心依然在麻醉着她,她在听婆婆说话的时候很安静,似乎在想什么,她想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不久喆会喜欢上另一个女孩,而把她忘记,她很不甘心,可是她必须甘心,她不再有占有他的权利。可她又坚信喆不会喜欢上别人的,更不会把她忘记。她在矛盾中挣扎,目光呆滞,雪白的脸上似乎划过两道泪痕。 园内的花充满生机,似乎它们的生命没有极限。她宁愿任何事物都有尽头,她渴望尽头,连绵不绝的城市让她厌倦,她时常停下来,不是因为景色是多么的迷人,而是她看不到尽头,因为所不见,所见没有尽头。她由此喜欢看书,一本书,纵使有续集,续集的续集,它始终是有结束的时候,对于一个人的生命亦是如此,因为有尽头,所以有意义,所以在短短的几十年里面可以绽放处迷人的魅力,现在她可以看见阳光的时日有了尽头,所以她倍加珍惜。哪怕还能看见一点光亮都是上帝的恩赐,证明上帝不是完全抛弃她的。而她和喆的未来是没有尽头的,所以她不敢面对他,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傍晚,吉吉拖着她出去,漫步在夕阳里,眼前又是一片鲜红。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喆了,他还好吗。
4
面对着计算机屏幕,脑子里满是姚的影子,别说程序了,连怎样打字都忘记了,他不怪她的不辞而别,她总有她的原因,这不是任性,她答应过他不再任性。 几天以来他一直不停思考着如何让姚不再躲着他。姚的班级他很清楚在哪里,可是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姚分明是在刻意躲着。他找姚的室友,她们躲躲闪闪,他便每天缠着她们,并保证对姚如何的守口如瓶,最终她们还是抵挡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他终于明白了,可这又如何。 一个女孩牵着一只狗在校园里总是很显眼的,因此要立刻知道姚的位置并不是一件难事,但好几次他走上前去,都被姚冷漠地回绝,她不开口说半句话,但态度很坚决,她有意绕开他。几次之后,他只有放弃,看着姚的背影,他心里说不出的酸痛。吉吉回头看他都被用劲拉走了。姚走了,他依然站着,他决定暂时不再打扰她,或许她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湖边,自习室,教室,草地都几乎不再有他的身影,他整天除了睡觉便只是打开电脑发呆,到了吃饭的时间室友会给他带回来一些饭。他开始憔悴,头发都已经遮住了耳朵,这是他以前所厌恶的。室友都为他担心,可是又没能帮上什么忙。昔日的回忆依然盘旋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在眼前。他在想,姚也在想吗。 电脑里面传来那首《only time》,每天都重复着,这是共同回忆的唯一见证了,是姚最喜欢的舞曲。重复的次数与分别的日子一样在不断增加。 分开已经是一个月了。姚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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