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烟雨蒙蒙,鸟儿在雨幕中渐次鸣起,回荡。这是我沉睡九百年后的第一个清晨,心志渐渐清明后忽然觉察到丝丝凉意。远处有农夫携儿带女朝着南侧山深谷处走去。我坐在乌黑的山顶上眺望那片茶园,樱桃嫣红通透,林中的麻雀与我相望。黛色山群呈现出美好的波浪形状,山腰上座落着几处人家,百转千回的山路尽头有一处佛堂。风溜溜的吹过树梢,填满我的胸膛,这些精灵骑着无形的白驹,头发在空中无限飞扬。他们讲着关于人间的悲欢离合,不知除了我还有谁懂得这些精灵的语言。我在等待一百年后的一个默示,而现在,显然时间还有些早。
这九百年中,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我梦见血色天空和铺满金沙的地面,梦中有个女童折了一朵白色蔷薇,轻盈跳跃着向我跑来。她把花儿放在我的心口,一转眼变成了一个窈窕女子,然后告诉我她将要度过一条黑色的河流,永不复返。我是哑子,不能说话,又无双脚,不能行走。我只有一颗闷闷跳动的心,感受到她纤细的呼吸和明媚的笑容。我想对她多加挽留,她却莞尔一笑,消失不见了。我在梦中试图醒来,却有种强大的力量吸引我继续等待那女子。她的遭遇迁动着我的心,使我永无止境在那条黑色河水岸边等待……一直到我绝望着醒来。风的精灵仍旧骑着白驹,不知是否一如九百年前讲叙着同一个故事。
“她来了——”西风讲着“她来了——”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似乎有新的故事正在开始。
“她来,她来!”其它精灵随声附和道。“她来,她来!”
一只幼小的红狐闯进了雨幕,顺着崎岖的山路慌慌张张地奔跑着。它一路向我奔跑,嘴里含着块七色彩石,眼里闪烁着恐惧和慌张,前腿已经跛掉,血流了一路。她顺着层层叠叠的岩石一路向上攀爬,姿态笨拙而迟钝,一直抵达我的眼前,浑身颤抖着伏在我身下。它小心地张开嘴巴放下七色彩石——此时我才看清,那是一块瑶池玖玉,虽然是白天,可仍旧光彩夺目,辉同日月,小小的岩石隙中一时间充盈着一团温暖的光华。想必是这只小红狐盗取玖玉时被人打伤,才躲到此地。它竖起耳朵察听着来路的动静,直到人声与狗吠渐渐止歇,马蹄远去,才把头轻轻依靠在我身上,舐着身上的伤。
“劫难哪——”北风讲着“劫难哪——”声音依旧在山谷中回荡。
“劫难,劫难!”其它精灵附和道。“劫难!劫难!世间生灵皆有劫难!”我从这些故事中寻找默示的线索,然而风总是这样吝啬,不肯再多言。
我只知道世间每过一千年就会有一场劫难,却未曾想过某条短短的命理中也会有劫难。呵,算什么劫难呢?我经历过的劫难是山倒塌,地开裂,大河干涸,水漫山顶。我由山而生,经历过烈火焚烧,冰封万载!这小小的红狐能经得起什么劫难?这生命于我来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不过弹指一挥间。这只不过是精灵带给我的新故事——想到这里,越发睡意渐浓。再看那红狐,正枕着盗来的玖玉——那给他带来灾难的玖玉——已经睡着了。身下多了分微弱的酐声还真有些不习惯。我只是反复想着那个梦,莫非有什么启示?
九百年前,此地曾暴发了一场鲜为人知的瘟疫。在这寂静空旷的山野,在这些腐尸烂骨之上,我沉沉睡去,再不闻人间事。山下的村庄生了又灭,灭了又生,生生不息,运转不停……想着想着,又陷入睡眠。
又梦见血色天空和铺满金沙的地面,幼小的女童折了一朵白色蔷薇,轻盈跳跃着向我跑来,把花儿放在我的心口。我知道她的生命将要完结,她要度过的河是幽冥之河啊。我问她,愿意守在我身边吗?我几乎哭泣,假如一块石头也能哭泣的话,却不能讲话。浑身颤抖着醒来。山村的灯火已经熄了,梯田里偶尔几声蛙叫在山谷中回荡,回荡。
再也无法入睡,我听见风在我胸膛中穿梭行走。那只幼小的红狐已经成长为一只漂亮而灵敏的狐狸,身上的毛色是上乘的赤红。我身边的树木似乎略见粗壮,掐指一算,又已经整整睡了一百年。我本不属于人间之物,乃是覆栀山上的一块冰川灵石,在这里等候神灵的千年默示。自从那红狐百年前逃难到此,仿佛吸去了我的灵气,再加上瑶池玖玉相助,一百年后越发矫健灵巧。今夜月满,红狐仿佛更加躁动不安,在附近几块岩石上来回跳跃徘徊,它跳到我身上时竟忽然原地转起圈来,一圈,两圈,三圈,玖玉的彩光包围住了它,使我竟看不清它的身体轮廓了。待光华隐退,哪里还有什么红狐,分明是个美丽大方的女子,身材窈窕,长发及腰,身披白袍,袍外裹着层红纱。然而当她转过身来,当看到这女子的脸我却吃了一吓——这不是梦中女子的脸宠吗?——我仿佛还能清晰忆起她对我诉说时的表情,她眼里蒙着一层茫然对我说,我要渡过那条黑色的河。
然而她并没有对我说起那番话,她是快活的。初显人形,双脚略有不适,她脱掉鞋子,赤着脚从岩石上渐次跳过去,衣裾在风中翻飞成蝴蝶的形状,在朦朦月色中渐远消失。月亦无言,风亦无言。我知道从此她在这世间将畅通无阻,她行走时有人跟随,她停留时亦有人等候。
此时正在值东晋永和年间,国事纷云,朝庭内忧外患并起。除了看见了梦中的女子,我没有得到任何一丝来自于神灵的默示。风仍旧骑着无形的白驹飞快地向前奔,只是他们再不讲话。
昨日亦思伊,今日亦思伊,空守星月到天明,心若有戚戚。远处黛色山群上空,飞过几只乌鸦。如水的凉夜里,只听见我身下的溪水在幽暗无光的地下奔流不息,它们走走停停,奔向樱桃林,奔向稻田,奔向山下佛堂前的井中。但愿溪水带去我的祈愿。我只愿与梦中女子再见一次面。
三日之后,天开始降暴雨。闪电如蛇蜿蜒崎岖朝着地面吐出分叉的舌头,雷声巨大的响动仿佛将天空炸裂。积雨云层层叠叠快速翻滚着,吞噬着阴霾的天空,再无日也无月,只有黑色的天洗涤着我的等待。莫不是神灵将我忘记?我在心底大声诉说着我的遭遇,回答我的却只有大雨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叭叭叭!叭叭叭!雨水抽打着我,仿佛要将我击穿,我倔强着诉说着,抗议着,它们越发折磨得我厉害。作为世间一个灵物,想得到上苍的应允与承诺,从来没有如此不易。我还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我沉默了。这沉默不是屈服,而是等待。
沉默让我的心迅速安静下来。神灵鉴察了我的意念,于是默示渐渐清晰起来:女子躺在我身下睡熟,灵光散去,魂魄出体。那魂魄眼睛里蒙了灰,径直朝那条黑色的河走过去,走过的地方,白色蔷薇花开满径。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我?沙沙沙!沙沙沙!接受默示后,我再也听不懂风雨说话。唯有完成一切。
这脆弱的生命,即将交付于我的手中。谁说石头的心刚硬无比?谁说石头无情无义?日日盼她来,又怕见她面,可知那河对岸的宣判,能否来世再见。唯愿与她相守,无奈缘分已尽,梦中女子虽美,再见亦是别离。
那一夜她终于回来了,她在吃力地向上攀爬,容貌仍如桃花般白晰,只是不再红润。满身的珠光宝气和沉重的丝绸让她再也跳不起来,等她勉强爬到我身下时,已是奄奄一息。她终于对我开口说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灵石——仿佛有求于我,却忽然咳了一下,呕出一口鲜血,血在我身下开成了一朵暗红色的花朵,只见玖玉沾了血,已经失去了效用,她双目紧闭,皱着眉头不再讲话。我的心紧紧皱成一团。风站在我的头顶也为她停留。我的心中的默示越来越清晰,送她上路,吸去她的余生。我的气息包围着她,小心翼翼把她拥进怀中,轻轻拂去她眉头上的结,那里写着人世间的遭遇和情意,而她必须将这些全部忘记。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听见她在心底轻声说着,我要过河去了。
她终于上路,淡青色魂魄悄无声息地离开身体,径直朝那条黑色的河走过去,走过的地方,白色蔷薇花开满径。她走入那条河中,越来越轻,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我知道河对岸有着神灵对她的宣判。
风溜溜的吹过树梢,从四面八方涌进我的胸膛,我又能听到骑着白驹的精灵所讲的故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命中劫难,我祈愿风能带走所有的等待和忧伤,带到天空,或者海边,带到任何一个遥远的地方,只是不知这重量他们是否能够承受。
世上生灵皆有前世今生。我唯愿与孤寂相守,在这寂静空旷的山野,与断骨残骸之上。山下的村庄灭了再生,生了又灭,生生不息,生命运转不停。我已诀意永远沉睡于此,散去灵性,从此再不过问世间之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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