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了无痕

地摊革命

“梦园”又迎来了一个秋天，却只剩下沈念晴一个人，凝望着被风吹皱的一池秋水，如同她紧蹙的蛾眉。

五年的时光就在这春去秋来中匆匆逝去了。而林若风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年前的情景犹如昨日——

为了林若风，沈念晴不惜与家人断绝了一切关系，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了郊区的这座宅子。当时，林若风亲手题写了“梦园”这两个字。

搬进去的那天，他对她说：“晴儿，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的情意我永远也无法还清了，所以我只能用我的整个生命来爱你。”她为他的话而感动，那天，她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了他。从此，两个人在梦园过着夫唱妇随的日子，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绮美的梦。

林若风喜欢绘画，尤其喜爱画樱花，甚至爱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为此，沈念青特意在梦园的一隅为他开辟了一处樱花园。当所有樱花移植的工程结束时，林若风紧紧地搂着她，给了她一个回味绵长的热吻。她一时没有明白，那个吻到底是因为樱花还是因为她自己。次日，林若风就题了“樱落寻芳”四个字，挂在了樱花园那个圆拱形的门楣上方。自此，所有樱花的日常管理，无论是浇水、施肥还是修剪，林若风从不假他人之手。即使是沈念晴也不能替代他。

那个春季，满园的樱花以最灿烂的姿态回报了林若风的辛苦。走进去，一片绯红的云霞铺天盖地的迎面而来，偶尔有风吹过，纷飞的花瓣犹如满天飘洒的樱花雨。很多次，念晴都想和他一起去赏樱花，但他总是托词婉拒。可是，她却看到他睡到半夜一个人悄然起身，在月下的樱花树下踯躅、徘徊、轻叹……那时，她就开始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那年，林若风的画几乎全部是樱花，无论是艳的还是残的，都画的入骨三分，让人一望就知道其间融入了作画者的所有情感。他的画在业内开始走红，直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然而，沈念晴一直都只在背后默默地给他支持和鼓励，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林若风已经有了一个名誉上的妻子——除了他们共同的朋友路康。

那年的秋天来得很早。一不小心，沈念晴染上了风寒，每日咳嗽不断。即使如此，她还是将林若风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他亦习惯了被她这么关心着，却实实在在的忽略了自己对她的情感。等沈念晴病好后，她忽然发觉，他竟然没有对病中的自己说过一句嘘寒问暖的话语。心情瞬间就降到了冰点。她告诉自己：“爱是付出不求回报。”以此来平衡自己心中的某种失衡感。

此间，路康曾经来探望过她，并主动要带她去看西医。但是被她婉拒了。那时，他们的生活很是拮据，因为所有的积蓄除去买房子之外就都用在了林若风办画展上了，已经没有什么闲钱再去看医生了。沈念晴知道，路康心里其实也是爱着她的。但是，她却只当他是最好的朋友，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林若风。一个女人若是爱了，那么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另外的人了，无论那是一个曾经与自己多么亲近的人。她的整个身心都只能属于那个她爱的人，无论对方怎么对待她。

园里的樱花殁了，在秋风的抽打下，最后的几片叶子也随风而逝，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西北风的侵蚀下瑟缩着。

当梦园被皑皑的白雪覆盖的时候，林若风的画展获得了成功，他们不再发愁生计了——他的画让他名利双收。

“雪樱，我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 ”炉火温暖的冬夜，床榻上的沈念晴却因林若风的几句梦呓而倍感寒冷。

她不想问谁是“雪樱”，但聪明如她，却知道林若风为什么独独喜画樱花，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一园的樱花那么的悉心，甚至远胜过了对她的情感。甚至知道了当初樱花园落成的一日，他的那个热吻——不过是感激罢了。

当爱情变成了单方面的付出时，一切就变得那么的卑微了。

随着林若风在圈内的名声越来越大，为他说媒提亲的人也纷至沓来。然而，所有的人在见到沈念晴之后，都默默地离开了“梦园”。念晴却分明感到了林若风的失落。他开始酗酒，酒醉后就到樱花园里独自放歌。更多的时候，她听到的是他对着空旷的园子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樱落寻芳，芳踪何处？雪落掩樱，相思何处？！”然后，她默默地将醉的人事不省的他扶回房中……

即使如此的忍痛付出，终究没有得到林若风回报。

就在那年的春节前夕，念晴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满心欢喜地抱着大堆年货回到家里，准备给林若风一个惊喜。她以为孩子会成为了她和他之间的纽带，会为她赢来后半生的幸福。然而，林若风却失踪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任何行踪，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找寻的线索……

“林若风，你是个懦夫！”沈念晴恨恨的在心里喊道。她知道，他一定是去找那个“雪樱”了。早在那个冬夜之后，她就从路康那里打听到雪樱是林若风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当初因为家人的关系东渡去了日本，从此两人音讯皆无。但是，林若风的心里依旧忘不掉旧情，当他第一次见到沈念晴的时候，她的音容笑貌，她的温婉气质，和雪樱都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他曾一度误认为是雪樱回国了。当沈念晴知道了这些以后，她以为自己可以代替雪樱，毕竟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然而，她还是错了——爱情蒙蔽了一个聪明女人的双眼。

那年的除夕之夜，梦园里所有的工人都放假回家了。街上爆竹处处响连天，家家张灯结彩团团圆圆。只有沈念晴一个人独对孤灯，未饮人已醉，潸然泪双行。一杯接一杯的女儿红被她灌入腹中，红烛噼啪的火焰声，仿佛在对她低声呢喃，朦胧中似乎林若风又回到了身边……

“若风，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还有我们的宝宝……”泪水打湿了来人的衣襟。

“念晴，是我，路康。为什么你要让自己受这么多苦呢？”路康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然而，她却清醒过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你怎么会来的？”

“我知道，若风走了……”

“你知道他走了？那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他临走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照顾你……我想他应该不知道你已经有了孩子……”

“路康，谢谢你。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静。”

…… ……

“妈妈，妈妈，路叔叔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蹒跚着跑了过来，打断了沈念晴的思绪。

“思风，你慢点……”路康在孩子身后紧追着。

“路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念晴强打精神调侃道。

“是——若风。”

路康说出来的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击中了沈念晴。五年了，五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再次提起这个名字。那个曾经发誓用生命来爱自己的男人现在在哪里呢？

“他过得好吗？”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也是听一个朋友说的，他在日本的富士山附近看到了他，他过得似乎很潦倒，靠卖画为生，但是他的画在那里似乎没有什么人认同。听说他的妻子是当地有名的书画家，很有钱，但是却不会给他花一分钱，大概是那里的风俗吧。”

“那个女人不会是雪樱吧？他们可是青梅竹马啊……”

“听说那个女人叫长岛樱子，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那个雪樱。不过以我的判断，除了她，他是不会娶别的日本女人为妻的。”

“妈妈，你们是在说爸爸吗？思风想要爸爸……”小男孩拽拽沈念晴的衣襟，瞪着乌黑的大眼睛，仰着头天真地问道。

“思风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去找爸爸好吗？”沈念晴声音有点喑哑，眼中却已经干涩了。五年了，所有的泪水都已经风干成了记忆中的片断了。

“念晴，你真的决定就这样一个人带着思风一辈子吗？”五年来，路康总是在竭尽自己的所能默默的关爱着这个固执的女子。

“酒尽歌庸，疏月朦胧，夜正寒，罗帐香浓。梦回西楼，聚散匆匆。恨相逢，恨分别，恨情钟！”遥望着梦园的那一池秋水，沈念晴低吟着。

“路康，你不会懂的。对于有的人来说，要一生相伴才算爱情；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拥有了一天也可能就拥有了一生。而我，不幸的就是后一种人。”

“相爱难，恨亦难，谁怜心碎了无痕？永不怨，永不变，永不永远也不去追问。伤的越深，那份情越真……”望着眼前被自己关爱了五年的伊人，路康只能在心中默念。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冬天似乎又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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