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剑叫我试着写小说,我阅历太浅,牵制了文字,写出来未免苍白.这是对自信的怯弱.然而这个想法却留了下来,于是借助夜的遥远,我放飞心灵的触角,开始了第一次远行.到达一个人鬼不分的地方,名字叫"情冢"的地方,仿佛我的一次新生.
一抹清泪
最后
眼睛留不住
穿透掌心
终
于
滴
落
1-
我在小镇情冢的再次出现恍如隔世。
镇上碎青石铺就的小路布满了草苔,显得有点儿湿滑。我从上面缓步而过。熟悉的感觉变得有些陌生。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就独居于情冢的呢?小路蜿蜒。曲径通幽。路的尽头已是地处情琢的边境地带,颇现荒芜。一条名叫桃花的小河与青石路尽头在此交汇,形成了一个颇为奇特的夹角。河两岸一棵又一棵杨柳绵绵密密。柳影绰绰里可以发现这里的人烟绝为稀少。事实上这里只有两处民居,都是老宅,分立河的东西两岸。为一座断桥相连接。断桥非断。断桥只是这座桥的名字----一座桥面只容一人堪堪过身、沥青石板建就的小桥。
我并未过去断桥那边。我推开了这边的那座老宅大门。
庭院深深深几许。
我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在屋里点燃残烛。桌上的铜镜于是一灯如豆。虚影幻现。
我实在想不起自己在情冢独居了有多长时间。
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作子为。青衫弱冠。面容惨白。
我患上了失忆症。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皎月当空。我听到一缕琴音随夜色破空飘至,丝丝寥寥传入我的耳际。我心里微微颤动,于是披起长衫推门而出。
琴音如泣如诉不绝于耳。我寻声踏上断桥。月光和着琴音让我有了落泪的冲动。我站在桥中央望着河的对岸。想象一个清丽女子深院内夜半抚琴呜咽,清韵曼舞中满院纷纷枯黄的落叶,随之跌坠。音律高山流水越弹越疾越奏越高……忽然琴弦骤断,瞬刻间四下里万籁俱寂。于是,我往前迈动的脚步在此刹那再也移不动半寸。
就着月光我无意间探身往桥下河面一瞥,却意外地没能瞧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我依稀而见一个清丽女子素妆淡描,浅紫罗衫胸襟前一朵粉色蔷薇,于水中妍然。
一声初降人世的婴孩啼哭悠然间响彻夜空。我惊见对岸那座老宅门前,多了一堆新坟。
2-
我的失忆叫我痛苦不堪。病症的不断加重让我犹如喝了一碗孟婆汤,所有应该为我深记的一切都象前世般凄迷渺茫。
我整夜整夜在无梦镇那条碎青石小路上来来回回。如果不是沿着这条路,我无法想象自己来时能否记得归途?
“你,在寻找什么呢?”镇中心的一个戏台上正在演一出皮影古剧“化蝶”。角落中一个垂首老者莫明对我发问。一顶硕大的草帽将其双眼遮得严严实实,而他的话语含糊不清显得极不真切。
“问我?”我不敢确定。
“就当作问你罢。”
“你看我象在寻找什么?”
“你已是一个不属于此地的人了。唉……”老者的这声叹息把我的心几乎震碎。
我颤声问道:“你怎能把我看得那么透?”
“有时候看透别人并不难。难,就难在把自己看透!”
“恭聆老先生教诲。”我向着老者深深一揖。
“恶世俗尘没几个凡人能够参悟。你只是尘缘未尽而已。所以始终无法走上正途。施主啊,情何以堪?情丝一缕,把你牢牢困住了。再不放手,你永远回不去了。”
“烦请赐教一条明路。”我继续作揖。
“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结难以解开。就我而言,自小就能看凡人难看之物,听凡人难听之声,偏偏又好事,喜言人不喜。天机又岂容一而再再而三说破?罢了罢了。言尽于此。你去吧。”
老者揭开头上的草帽,抬头向我,微微张开嘴来。我这才看清面前的这个老人双眼无睛只余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脸颊两边早已不见双耳的踪影,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张开的嘴中竟然没有舌头。
“这就是孽报。”老先生继续“说”道。
我这才发现,声音是来自老者的腹语。
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我的记忆暂时通明了。
3-
我和虚有分别居于桃花河的两岸。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加上两人又是生辰相仿门当户对,这段迟早的姻缘好似天定。媒约之日,我和虚有依照情琢当地的习俗来到此地一个算术老者的家中,请他为我们的婚事赐言。老者自小就有一门洞察人事的异禀。也许老天恶其总是泄露天机,在他三十岁那年就瞎其双眼聋其双耳又断之口舌。然而,老者算人看事的禀赋却半点都没能为此所折。
当我和虚有双双拜倒在其面前时,老者的一番话语让我两听了胆战心惊。
“如果你们两人成婚,子为在三十岁那年将会得上一种不治之症。他会将尘世所有一切都彻底忘尽,包括心爱之人。”
“请问可否解治?”
“难。除非阴阳两路,此生相隔。这样的苦修才能换回来世再聚。”
“…….”
至此以后,我和虚有之间的苦痛挣扎实是难为人言。请原谅我于此无法详述。我暂时得以复明的记忆,时间是如此之短。就象一场断梦。我得在梦醒之前,抓紧了结尘世间的一切。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在床上辗转难眠。对岸的虚有彻夜抚琴。琴音低回,跌荡起伏。我好象可以看见一袭素紫衫裙于惨白的月光下含泪诉琴。一朵粉色蔷薇在她胸口的衣襟前飘零欲坠。
琴音在一个高音处顿止。
命若断弦。
我已经日益开始失忆的头脑中忽然略过一丝不祥。
我急忙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我看到对岸的虚有悄立河边。微风浮动她的发髻,紫衫飘飘。我往断桥跑去,眼睛牢牢盯住虚有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我堪堪赶至桥的中央,虚有已投身入河。
那一瞬我象是目睹一个凌波仙子乘风般归去。
未及细想之下我从桥面翻身进河。我往虚有落水之处尽力游去。清凉的河水深处,我终于看到那朵粉色的蔷薇。在握住虚有的双手之际,我已能感觉记忆离开我身体开始遁走……源源不断。
我最后可以记住的,是在悲痛中把已经不再动弹了的虚有奋力推向岸际。
我的眼前从此一片黑暗,再也不见光亮。
那天过后,我就是三十岁了。
记忆之门再度深合。
4-
都说已死之人如果尘缘未尽,都会返回人间已期了断心愿。刚才的琴音我分明听得真切。我相信虚有已在此时于幽冥归还。只是不知经过那碗孟婆汤,虚有还能否记得住前世?藉着刚才头脑中片刻复苏的记忆,我在月色底下肃立断桥中央,看着对岸的新坟我已无半分犹疑,举步往对岸急急走去。
路过老宅门口不远处的河边坟头,我刚想近前,深掩的宅门开启。一身素紫衣裙的虚有俏然出现在我眼前。那张面容在我看来已经显得陌生。
我和虚有的来世是否真能够记得住彼此?
我看着那朵蔷薇慢慢向我身前移近。虚有的脚步轻浮空灵。我们终于触手可及。虚有在坟前站定,对着我的方向盈盈伸出素手。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低掩,一颗清泪滑过低垂的眼角从那姣美圆润的脸庞,终于缓缓滴落。我急急伸手相接,那滴泪,却穿透我的手掌心,直直落在我们脚下的尘土当中。
阴阳隔断。我纵声轻叹。
可是……已死之人又怎么会落泪呢?我心头一疼,鼻端微酸,却无法流出泪来。
“虚有…”我低低呼唤。伸手与虚有伸出的手相握。如我所料,我们的五指在虚空中交错,仍是无法彼此碰触。
我不忍再看,低下头去。月光将虚有的影子在其身后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心头剧震,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身下。我在月光下哪有半个身影?
“子为,那晚死去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你在地下可好?虚有既不得死,只盼和你来世共聚了。”
我猛然回头,坟前一碑耸立。上书----“先夫子为之墓.未亡人虚有泣立”。
我没能再及细想,由头至脚,渐渐化为一缕轻烟,环绕虚有的周身,慢慢开始散去。
薄雾轻烟散尽之前,我聚拢最后一分心力,拥抚今生今世茫然不知当中的虚有。
5-
我最后是在何时离开情冢,从梦中醒来,已经实在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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