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爱，情非得已

地摊革命

一

??童年记忆中的江南，被无休止的降雨所充斥。
??雨点跌打在屋顶上、草木上、地上，发出淅淅沥沥如泣如诉的声响，一如母亲在暗地里的呻吟哭泣。两种声音穿透单薄的木板墙，撞击我稚嫩的耳膜。
??我的世界在这些声响里充满惊惧的颤抖和绝望。借助窗外照进的一片冷光，我看见我苍白的脸庞充满死寂。
??在惊恐中，我不得不祈求天上的雨能够小下来，停下来，一遍一遍地，别无选择。
??雨小了，或者停了，门外的巷子里就会响起行人的说话声，抑扬顿挫，远远近近地传开来。
??否则，借助沉闷的雷声和如注的降雨，父亲就会在隔壁的房间内将母亲按在床上，使劲地抽打。
??钢丝床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响和母亲痛苦的呻吟传过来，我便知道母亲又受罪了。
??忍无可忍时，我就夺门而逃，把那些可憎的声音摔碎在门缝里，去找明生，或者郁。
??他们都是我很要好很要好的伙伴。我总跟他们说，父亲又把母亲按在床上揪打了。眼神里充满茫然。
??“别怕，蓝，有我呢。”他们的回答总是空前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郁可以给我温暖的被窝，而明生，只能给我他的肩膀和怀抱。
??不为别的，明生是个男孩子。尽管我们的年纪都还小。
??
??二

??生活是一只漂亮的花瓶。在别人眼中，呈现的是细滑表面上柔婉流畅的精美图案，其本身所具有的一道道伤痕只有理解它造就它的人清楚。
??暗涌爆发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支离破碎。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还清楚地记得母亲临逃前对我说的话。蓝，你一定要勇敢。勇敢地爱，勇敢地恨。我站在萧瑟的风中看着母亲远离的背影泪如雨下。
??别怕，蓝，有我呢。明生的右手拍在我柔弱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深沉。
??在那一刻，我冻结的心软软地融化了。还好，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个人，爱着我。也是在那一刻，我决定，永远地爱眼前这个尚未长大的男生。
??郁依旧是我的好朋友。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一直在一起学习，玩耍，睡觉。别人把形影不离的我们叫做双生花。
??明生会从远远的西安写信过来，偶尔还有包裹。每次都是两份，收件人是我，和郁。
??信件的厚薄不一。每次，收到信的郁和我之间的气氛都会凝固半天。因为郁读完自己的信件时，我还沉浸在明生的话语里欢笑或者掉泪。
??每每这时，我能感觉到身旁郁灼灼的目光。如芒在背。
??
??三

??所有的家什卖完以后，我真正成为无家可归的孩子。尽管明生愿意帮我完成所有的学业，我还是选择放弃。因为和明生比起来，它一文不值。我决定去找明生。
??来不及和郁说声再见，列车载着茫然的我奔向救命的稻草——那个我深爱了二十年的男生。
??顺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明生的住处。一间租住的房屋，简单的摆设，干净整洁，开门的明生，在明媚的阳光里，如往昔一样温暖地笑。
??明生。
??蓝。
??没有提及学业，没有争吵。只有一张床，说好了，另一个人睡沙发。
??而我却在许多夜里，紧紧地拥抱明生。我需要抛却一个人的孤寂和无聊，和明生一起分担所有。
??哪怕是在暗夜，静静地绽放在爱人的身体里。
??明生说，蓝，郁也要来西安读大学了。
??我浅浅地笑，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时间在明生和我有节奏的生活中流逝，直到郁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才发现，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距离了我们十年，又开始重温。
??偶尔会说些话。但是尽量避免触及那些小小的秘密。
??爱情是一场如履薄冰的游戏，不能触犯规则。犯了规则，爱情就不再是爱情，或许可以称之为事故。
??
??四

??活着就是真理。为此，不得不忍受上司的指责和刁难。许多次，烟都当着众人的面说，蓝，再不认真努力，你就该换地儿了。
??于是，我把心战战兢兢地扑在工作上。对生活，不再那么关心。
??偶然一次提前回住处，房门推开的瞬间，我看见地板上凌乱不堪的衣服和鞋子。是明生和郁。我像是触了电般，匆匆逃走。
??心乱如麻。那一夜，从未沾过酒的我喝得酩酊大醉。明生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对着我的左耳说过许多甜言蜜语，包括爱的承诺吗？他怎么会做如此荒唐的事情？
??郁怎么会这样？几年前明生信件的厚重与否难道不能于无声中说明明生究竟爱的是谁吗？
??烦乱的我不得不疯狂地工作，以减少对感情的过多关注所带来的刺痛。没日没夜。
??烟离开的时候对我微笑，带着对我表现的认可。我看他出门。
??门外，等着烟的，是郁。
??我冲出门去，郁笑，我爱他，烟是我的。
??那，那你应该放开明生了吧？
??不置可否。烟的车带郁离开。一团扩散的尾气刺激出几滴咸涩的晶莹。
??
??五

??晴天霹雳。当我在工作上自觉得意的时候，烟说，蓝，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除了无言，还是无言。
??明生的肩膀成为那一刻我最想依靠的东西。
??霓虹初上，繁华开始闪耀。但是，它们都与我，抑或我们，无关。
明生，让我们回到从前，好吗？和明生并肩走在一起，我多么希望他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哪怕是假话！
??蓝，时过境迁，我们都回不去——
??一道明亮的灯光破天而来，疾驰。明生躺在血泊中，失去知觉。汽车的牌号我认识，是烟的。
??送明生去医院。报警。
??追查的结果，车主逃逸。
??病房门开着。明生还在昏迷中，坐在旁边的是郁。
??明生，你到底爱不爱我？在你的心中，蓝真的比我还重要吗？为什么，你告诉我！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
??郁歇斯底里地喊叫，双手渐渐移向明生的脖颈。
??别！我冲上去，将郁掀翻在地，别碰明生！
??郁急匆匆地爬起来，眼皮不抬一下，昂着头走出去。
??在爱情面前，双生花已不再是相依相伴相惜相知，而是相生相克相怨相恨、阴谋，不择手段。
??我转身，双眼模糊。明生，请相信我，我爱你。
??
??六

??雨，无边无际的雨，一如童年记忆中的江南。
??我站在窗前，想起母亲的话。蓝，你一定要勇敢。勇敢地爱，勇敢地恨。
??拨通明生的电话。
??明生，让我们回到从前，好吗？
??蓝，时过境迁，我们都回不去——
??我狠狠地摔下电话。再拨号。
??郁，好久不见，想请你吃顿饭，你喜欢的大闸蟹。
??你，你看，外边的雨这么大。郁在推托。
??我忽然很怀念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光。过来聊聊吧！
??恩，那好吧！呆会儿见。她在迟疑。我僵硬的嘴角轻微上扬。
??郁。来，刚买的新鲜大闸蟹，知道你喜欢。
??郁，来碗汤吧！我学做的桂圆莲子汤。
??回答都是好，好。
??郁，我去趟洗手间。
??阀门开到最大，水哗哗哗流向地下。我用双手堵住耳朵，不想听到外边的任何声音。
??半个小时后，我惊惧地开门。郁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她挣扎时拉下来的桌布刚好盖在她扭曲的身体上。
??只有我知道，维生素C 海鲜=砒霜。
??郁，对不起，对不起。我锁上门，匆匆离开。
??
??七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雨没有停，越下越大。
??当，当，当。稍微的等待。明生为我开门。
??明生，我要离开，去见以前的一个朋友，陪我喝一杯，好吗？
??蓝，不要这样……
??明生，难道连一杯都不可以吗？
??那——好吧！
??明生仰起头的时候，我忽然想哭。我在心里带着忏悔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少许，明生就斜倚在沙发上，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洁净的浴缸，温热的水，我无比熟悉而又陌生的明生的身体。我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些曾经停留过我气息的地方。时间在沉寂中滴答滴答地流走，如从浴缸口不断涌入，又不断排出的水，一去不回。
??明生，我来了。
??冰凉锋利的刀片在左手的动脉上飞快抹过，除却微微地疼痛，还有一丝腥甜的温暖。
??一片红霞，在水中渐渐地扩张，直到充斥整个世界。
??虚弱的我闭上双眼。远远地，母亲隐约地对我微笑。
??我亦微笑。苍白的花朵永久地绽放在脸庞上。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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