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再会

地摊革命

（一）

在冬夜清冷的街头，安安裹紧了风衣，低头疾走。

“小姐，你掉了东西。”身后传来了温和而善意的声音。

安安回转身去，见到的却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

刹那间，一切归于岑寂。

那张俊朗的脸上，温和的笑容变得尴尬而无奈。安安看着他，轻声低唤：“乔轩。”她走过去，轻轻地拥抱他：“好久不见。”他推开她，却见到了她眼中晶亮的泪滴。依旧忍不住伸手去接那些坠落的泪珠，却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地上摔碎。

（二）

一切皆以注定，乔轩想，如果那晚遇上的不是安安，他将早已得手，也将万劫不复。

那是一场蓄谋的诈骗，而安安，注定是他的救世主。五年后尴尬的相逢，和五年前那次毫无征兆的分别，一样的荒唐。他的安安依旧是那个乖巧的女孩，明净而澄澈。而他，却已沧海桑田。这些变故，他要怎么向她诉说。

安安温暖的手牵着他，她说：“乔轩，我带你回家。”

在她的小宿舍里，他们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安安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从不会喋喋不休的发问。她一直是这样，你若不说，我便不问。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苦衷，她不忍心揭开别人的伤。这些，乔轩都知道，一直都知道，这个小姑娘从小就乖巧得叫人心疼。而他更知道，就像他了解她一样，这个世上，再没有比安安更懂自己的人了。

他们是彼此的影子，却成了彼此的伤。

（三）

一直以来，他们两家比邻而居，私交甚好。而可爱乖巧的安安，更是深得长辈们的疼爱。

每天放学，他们便聚在乔轩的书房里做功课。

有时，乔轩逗安安说：“丫头，干嘛不去你自己书房里呆着，天天在我这捣乱。”

安安头也不抬，“乔老大，那么乱的地方，要去你去。”

乔轩便笑着敲敲她的小脑袋：“你也知道乱啊。”

那时，张弛也常和他们聚在一起。张弛是乔轩的好友，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极爱和安安斗嘴。他对乔轩说：“你的这个妹妹很特别。和她在一起，总有一种出其不意的轻松。”

乔轩打趣他：“是啊，连我们沉默的张公子都变得能言善辩了，真是奇迹。”

张弛说：“学校里的那些女孩子又怎会知道，我们清高的乔轩王子会被一个小女孩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呢。”

安安听了，得意洋洋。乔轩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丫头片子，好好做作业。做完让我检查！再粗心，绝不轻牢！”安安撅着小嘴，一脸不服气。 淘气的模样，把乔轩和张弛都逗笑了。

（四）

少年时的乔轩，便自然有一种儒雅清俊的气质。他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模样，干干净净的眼神。聪颖而不桀骜，恭谦有礼，却有一种不做作的天成的清高。他是女孩们心中的王子，却是安安一人的乔轩。因为，那个叫安安的小丫头，将每一次的欢笑与泪滴都镌刻在了他的心里，一生一世，永难忘却。

一个三月的傍晚，乔轩对安安说：“丫头，带你去个地方。”

安安高兴地说：“好。”牵起乔轩的手便往外跑。

乔轩笑了，对她说：“安安，慢点。你都不问我带你去哪儿吗？”

安安说：“你若不说，我便不问。”从此以后，一直都是那样，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信任，仿若亘古未变，地老天荒。

那是片桃树林。三月的桃花，泼泼洒洒，在枝头绚烂夺目。而在乔轩的眼中，比桃花更明丽的，是安安快乐的脸庞。她快乐地惊呼起来：“天啦，乔轩，太棒了。”安安指着一棵高大的桃树说：“我要爬树啦。”乔轩微笑着看着她，她有这样的本领，可以轻快地爬到树上。他欣赏她天然洒脱的性格，不矫揉造作，天真烂漫而一切随心。

安安在高高的枝头向他微笑，那一刻，他懂得了什么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可是安安下来的时候，却脚下一滑，摔落下来，乔轩惊出一身冷汗，冲上前去，踉踉跄跄，总算把她抱在怀里。受惊的安安在他的怀里长舒了一口气。她调皮地在乔轩脸上亲了一下，少年的脸不禁红了。心头的温暖如春日的阳光，温柔地荡漾开来。

那一晚，安安对乔轩说：“有你在，我就心安。”

那一夜，两个少年都彻夜未眠，月光温柔，倾洒在他们如月光般皎洁的面庞上,静谧而安宁。

那一年，安安十四岁，乔轩十六岁。

(五)

乔轩一家的搬迁毫无征兆，安安随父母外出度过一个漫长而无聊的暑假后，乔家已是人去楼空。而父母也似有难言之隐。

那段时间里，只有张弛一直陪在安安身边。

安安问张弛：“乔轩去了哪里？他还会回来吗？”隐隐之中已有预感，不安和恐惧似藤蔓，在心头纠结。

张弛说：“安安，你要学着遗忘。”只一句话，张弛却见着她的泪滴一颗一颗地坠落。张弛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来见到的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嘻嘻的安安。那个和她斗嘴的俏丫头。可这个女孩落泪的时候，落寞而无助。

可有些事，也许只能是个秘密。也许只有秘密，才不会把人伤得太深。

而十五岁的安安，忽然懂得了什么叫不告而别。所谓的不告而别，就是将一切的残酷交给时间，让时间将所有的苦楚碾成毒，慢慢地洒在今后所有思念的日子里。

（六）

安安的小宿舍里，沐着温暖的灯光。橘黄的灯光，隐约着阳光的味道。安安握着乔轩的手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乔轩把安安裹在自己的风衣里，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安安，你长大了。”不相干的话，只想掩饰内心的不安。他不敢问她过得好不好，因为答案一直就在他自己的心里。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过得不好，很不好。

他偷偷回去过，看到他旧时的书房的墙壁上，有一行落寞的话：“乔轩，我想你。”他在那行字前伫立了好久，他抚摸着那行字，一遍一遍，仿佛看到了安安流泪的脸。那一串串的泪珠一定坠入了泥土里，可是，有谁听到了它们摔落时心碎的声音。

那天夜晚，安安躺在床上，她裹着被子对乔轩说：“老规矩，你睡沙发。”

乔轩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哼，还是那么霸道。以前在我家，你就一直这么横。”

“我哪有，是你一直都欺负我。”安安坏笑着狡辩。

“丫头，天地良心，我欺负你？”乔轩笑着去捏她的脸蛋。

“嗯，就是。有一次你画了个丑丑的女孩，还满脸雀斑，却偏偏说是我。”

“那你就追着我满屋子地跑，还到处打小报告。”乔轩故作不满。

“小气鬼，原来你一直记恨在心啊。过来让我打一下，以惩戒你的小肚鸡肠。”

“丫头，你又蛮不讲理啦。算了，哥哥我再让你一回。省的你又从被窝里跳出来追着我乱跑。”乔轩说，“真是的，也不怕着凉。以前你就老发烧，每次都害得我跟着受罪。”

说着说着，两人却沉默了。以前，以前，那些默默根植在生命里的记忆，原来从来就没有褪过色。她的娇俏与顽皮，他的宽容与体贴，在时光的辗转中依然清晰。

（七）

月光下，乔轩说：“安安，有些事情，你不必去追究，知道了反而更累。”

安安说：“我想，也许，我已经知道了。”黑暗遮盖了乔轩震惊的面容。

“五年前，一个妻子发现了丈夫和好友之间的一些信件。这个要强的女子受不了丈夫和好友共同的背叛，服毒自杀。丈夫安葬妻子后，带着儿子离开伤心地。”安安说着这些，仿佛在讲述一个不相干的故事，一个久远的传说。

“那个好友，就是我的母亲。”安安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冷的冬夜，两个孤独无助的孩子揭开了自己的伤疤，决绝而惨烈地凝视着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乔轩说：“那个男孩对他的父亲充满了仇恨。于是彻底放纵自己，来作为对他的报复。”

安安颤抖着，心痛不已。她说：“女孩原谅了母亲，因为她觉得，有些不被允许的爱，也有它的悲哀。女孩的父亲是个宽容的男人。他拯救了他的妻子和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安安说：“乔轩，你要好好的。”她哀求的声音让他心疼而愧疚。

乔轩说：“我遇上了我的救世主。我会为她好好的活着。”

那一夜，他们说了好多好多话，流了很久很久的泪，然后，在迷蒙中睡去。只不知那些梦境里，是否有幼时的桃树林。

（八）

第二天早晨，安安在桌上看到的是一张纸条。俊雅的笔迹写着：“珍重，再会。”

她疾疾跑到门口，清晨的薄雾中，梧桐寂然伫立。清静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安安捧着纸条，在心中默念：“珍重，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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