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带电影

地摊革命

1．只有一个林雨深
“雨深，把这个做好就行了。还有这个，拿好。”小韩说。
杨赞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有这个叫做“林雨深”的女子出现的场所，他总会下意识的抬起头——无论当时是在做什么。一如此刻。
此刻的杨赞正在和同事小苏整理上级交给他的文件。雨深经过，杨赞抬起头。抬起头，就看见了雨深。

“你喜欢她？”小苏是个精明人。
“别瞎说。”杨赞低头做事。
“呵呵……你那点心事，谁不知道噢。”小苏笑笑。“不过林雨深还行。长得不错，五官挺正。说实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没少打过她主意。不过她冷了点，真是可惜了。”
“噢？”杨赞没接茬。
“后来发现也挺没意思的。这个女人没劲。特功利。”小苏补充道。“你要是想追她就得注意了，若是一般的小职员她根本瞧不上眼。她现在是没交男朋友。原先你没来那阵子，我靠……那叫一恐怖。每天都有一男的送她。不光这，每次来送的车都是不同的——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
杨赞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精明小苏又觉察到了，“怎么了兄弟？伤心啦？没关系，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何必非喜欢第一眼见上的……”
剩下的话杨赞全听不到了。天下的好女人的确多的是。
可是林雨深，只有一个。


2．零的交集
“杨赞，我爱你。杨赞，你爱我么？”
这家餐厅里的食物精致，窗户大而明亮。透过白纱的窗帘可以看见车水马龙的马路。一切繁忙与嘈杂好象一场混乱且与现在毫不相关的电影，说散场就可以随时散场。
散场后也摆脱不了的，是桌边那个女子热切的目光。
杨赞低头浅笑，沉默不语。良久，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窗外。
“你爱我，对不对？”她还是那样深刻的望向他，伸长着脖子。这种姿势令杨赞感到有些好笑，尽管心中有些隐忍。
“……对不起先生，这里是无烟区。麻烦您把烟灭掉……”
“这家餐厅不让我抽烟。”杨赞继续浅笑，“而且，在这种场所吃饭，我吃不起。”
“我可以改。我随你。我什么都可以改。我们不在这里吃饭，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吃饭……”几乎是央求的语气了。
“那也不行噢……我穷，我没钱。我给不起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可没少为这种事情吵架。”
“没有关系的，真的。我不会吵了，真的不会了……请你相信我。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钱，不要你送我东西。不要情人节的礼物，不要房子不要结婚，不要一切都好……真的，我不会吵了……”
“你可以不要，可是我不行。”杨赞收起笑容。“我早就说过，如果是我爱的人，我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可是现在的我给不起，以后我也不会给的起。所以，我们是没有可能的。因为我不会允许。
“而且，你这个女人太任性了。我没有办法容忍你做我的女朋友。”
杨赞斩钉截铁的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那一年的林雨深还是个孩子吧。22岁的年纪，马尾巴束在脑袋后，一张清水脸随处可见。那时候的雨深单纯执着，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
可是，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杨赞和林雨深之间的羁绊都没有人知道。在别人的眼中，杨赞和林雨深，似乎永远是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平面的两条直线，交点不可想象。
呵呵……提到那一年。那一年终究发生了好多事情。那一年雨深顺利的从大学毕业了。那一年雨深放弃了学校老师安排的稳定职业，出人意料的进了一家压榨人出了名的辛苦公司上班。而去那里上班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钱可以拿得更多。这与一贯懒散作风的林雨深完全不符合。
也正是那一年，杨赞意外的休学了。他一休竟休了两年，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 * * * * *

林雨深脖子上挂着mp3，撑伞走出了办公室。用小苏的话说是“千载难逢”——林雨深很少带伞，更不用说步行了——因为她总有“代步王子”。杨赞跟在雨深的后面走了好久。他看着她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然后过马路。她走进一家蛋糕店。她收伞。她买下一块芝士蛋糕。她出门，撑伞，左手拿着芝士蛋糕。只是咬了一口，转身，她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马路对面，举着伞。
嘴唇微张。
然而，她竟看了他一眼，就这样，走了。

22岁那年他甩开了她的手。今天则恰好相反。一切就像注定的那样，时间错过，便是零的交集。
[小说]倒带电影（3）
3．少女的祈祷
“昨天和她说上话了吗？”小苏笑，悻悻的。
杨赞只是摇摇头。刚巧，林雨深进了公司。脖子上还是mp3。她收伞，平静地走过了杨赞的视线。
杨赞盯着雨深。他相信此时的他不必再向小苏解释什么了。他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喂，老实说啦！刚才你在想什么了？”小苏拍他的肩。
“……”
远远的，雨深走了，杨赞沉默。
我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或许，我只是在想，她mp3里，会不会还有那首少女的祈祷。


“下一站是什么？傻子。”
她靠在他的怀里，模仿着报站录音，大声回答道——“平阳路，到了。请到平阳路的乘客，依次从后门下车……”
“笨蛋。平阳路早过了。刚才那站就是平阳路！傻子。”他敲她，“走过多少遍都不记路。”
她撅着嘴，委屈的。后来，小声说：“平阳路，过了……请到平阳路的乘客，依次打开车窗跳车……”
他哈哈大笑。

“杨赞，我喜欢听这首歌。”她仰起手，歪歪地将手中的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再紧逼都不放开
祈求路上没有任何地阻碍，令愉快旅程变悲哀
连续几次绿灯都过气了，与他再爱几公里
当这盏灯变后便要别离，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

时至今日，你还记得这首歌吗？
你应该还记得。
否则，你为什么在我出现在公司的那天起，终于开始乘坐公交车？

忽然响起敲桌子的声音。是小苏。小苏的表情十分不满了。他点燃一支烟，眼神几乎写满了鄙视。有时候你不得不惊异于造物主的奇妙——它造了那么多人，竟可以人人不相同——它也不嫌累得慌。例如小苏苏景和杨赞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对于小苏来说，女人不过陪衬而已。缺了，就在泡吧时带一个；带不了，可以向路边的寂寞女子要要电话号码、qq号什么的。实在实在不行了，还可以随时从朋友圈子里升级一个候补的。方法多的是。这种年纪，爱情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有个女人陪伴在身边可以避免许多非议。苏景不是没有被女人甩过，却从没有像杨赞这般窝囊。
杨赞又恢复起原先的样子，开始整理着没完没了的文件。整理整理，眼神忧郁。他抬头半晌，又叹了一口气。
“你又怎么了？”小苏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
杨赞苦笑。
“小苏你说，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我该怎么办？”
“追。”
苏景抽了一口烟，狠狠地说。

[小说]倒带电影（4）
4．追
杨赞在桌子上写论文时，林雨深正闷闷不乐地坐在木质地板上搬弄着几个五彩斑斓的垫子。时不时抬头观察杨赞，后者根本顾不上理她。
“哼。”小声嘀咕。
此举并未引起杨赞的的任何注意。
“哼！！！”故意凑近杨赞耳朵边大叫，林雨深把他吓了一大跳。杨赞只好放下笔，“怎么了小祖宗？”
“你不疼我。”
“此话怎讲！”杨赞莫名其妙。
林雨深怀里抱着一个垫子，呆呆的说，这个这个女孩子收到了一堆玫瑰，那个那个男孩子把女朋友带出去玩……边说边偷偷的看着杨赞。杨赞心里当然有数了。他浅浅的笑着，继续边翻资料边抄写相关资料。然后，林雨深就不作声了。
“怎么？说完了？”杨赞边忙着边问。
雨深撅着嘴。
“我不喜欢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杨赞说。
“……哦。”
“不高兴了？”
“嗯。”
“那你有什么看法？”杨赞放下手边的事情，微笑着问雨深。
“看法就是——”雨深看了一眼杨赞，“不是辛辛苦苦追来的女孩子，就不知道珍惜！”
杨赞怔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雨深耷拉着眼睛，“你从来没有送过我什么……”忽然，慌乱的看着杨赞，“当然，不是我非要找你要什么东西……”
“爱一个人非要送她什么东西么？”
“不是……”雨深摇摇头，喃喃地说，“可是追一个人，就会送她好多好多东西。”
“我没有追过你么？”
“没有！我们是‘预备，起！’……就在一起了。”
杨赞哈哈大笑。他笑着林雨深说的“预备，起”。那是运动场上的发令口号。这个形容还真是恰当。
“那，你喜欢什么？”杨赞含笑。
“玻璃戒指、彩色气球、棉花糖和玫瑰花……再加一封长长的情书。”
雨深不假思索地说，看来真的酝酿了好久。
* * * * * * * * * * *
昨天通过快递来的一打血红玫瑰被扔进了垃圾桶。今天早上杨赞在清扫林雨深办公室的垃圾桶时，他相信此刻他的眼睛一定和这玫瑰一样红。——否则那个同雨深一个办公室的小韩也不会用那样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玫瑰上的赠卡颜色暗黄，“杨赞”两个字也因雨水的润泽而模糊不清。
——就让我追你一次吧。卡片上写道。
这一切，仿佛是从遥远的过去，硬生生地插进来了一段不适时宜的插曲。

“她好象从来不给谁面子呢。”小苏看到了，幸灾乐祸的说。
杨赞的心好象被刺痛了。
她是最喜爱玫瑰的女子。
而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玫瑰。在此之前，她又拒绝过多少男人的玫瑰？
眼前的雨深，冷漠断然不像她。而这种冷漠的面具，又是谁给她亲手带上的呢？

也许是这玫瑰送去得太迟了。杨赞想。如果生活真的是一部电影就好了。他食指微微弯曲，仿佛急迫地想要触及一个按键——那些过往呵就哗啦啦地倒带回去。
[小说]倒带电影（5）
5．玻璃戒指、彩色气球、棉花糖和玫瑰花
——我最怀念的过去，是同你一起享受这午后从车窗照射进来的阳光。
周末。杨赞乘坐903路公交车，漫无目的绕着桥城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靠在车窗的位置，还是903的左后角。10年前，一个叫做雨深的女孩子也坐在这个位置。5年前，这个女孩子的身边多了一个他。而2年前，2年前……
她再也没有坐过公交车。

杨赞一直盯着车窗。很多车开过去。每一辆车开过，车窗上都会映出杨赞的影子。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射进来，仿佛一趟漫长的旅程。而光子的终结点最终落在了他右边的那个空位上。军绿色的座位被阳光烤得炙热。杨赞伸手触摸，想象那炙热，是来自雨深的余温。

她只是刚刚下车。
她只是暂时离开。
……

被她插上耳机的那天，他听到了什么？依稀记得，那段暧昧不清的粤语，那段少女的祈祷，最后呈现的却是一场悲剧结局。杨千桦这样说。
然而天父并未怜惜好人
让我睁开眼，无明灯指引
我爱主，为何我身边爱人
遗弃了我下了车，你怎舍得我？

他没有资格哼唱这首歌。
他知道，她才是被遗弃的那个人。

903车的终点站是一个小型卖场。原来还是在林雨深念书的的时候，杨赞常常陪她来到这里。雨深很喜欢这些工艺品，杨赞却不以为然。所以两人至多只是看看，东西买得很少。
最后一次到这里，是两年以前的事情。后来没过多久，两人就分开了。现在，杨赞在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许多地方都与原来大相径庭，绝大多数摊位也易了主。走了半条街，才看见卖玻璃戒指的地方。透过黑色的呢绒布，咋暖还寒的阳光让每一只戒指都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
记忆中的女孩眼巴巴的看着戒指，舍不得挪开脚步。
“戴在手上才知道效果呢。”老板娘笑着对雨深说。雨深看着杨赞，杨赞正好把头侧向一边。
“戴上戴上。”老板娘继续怂恿着。
雨深默默的伸出左手，将那枚漂亮的粉红色玻璃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绕曲摩挲着，简直就是一幅绝美的艺术品，即使安在维纳斯的断臂上也绝不过分。雨深再次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杨赞的目光。
“多少钱?”杨赞问老板娘。
“138元。”
“……”
“……”
杨赞看了雨深一眼，“走吧。”
一路上雨深都默默无语。临走前，还是回头看了看那枚戒指。
“很喜欢？”
“有点。”
“只是有点，为什么要回头看？”杨赞问，语调很平静。
雨深沉默。尔后轻轻地说，“我在和它告别。”
真是个乖孩子。杨赞鼻头一酸。他原本以为雨深会像其它女孩那样哭一场，会像其它女孩那样非得到手才甘心，可是他预计错了。一如他后来以为雨深会像放弃戒指那样放弃他一般，他简直错得离谱。
他不了解林雨深。
这个放弃戒指的女孩，竟会哭着、跪着求他回来。
[小说]倒带电影（6）
6．最终话
今天早晨，林雨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盒子的旁边，是一带五彩缤纷的棉花糖。
七点四十分，雨深走进办公室，于站在门口的杨赞视若无睹。她看到办公桌上的盒子，迟疑了一番。两秒钟后，拆开。
眼睛立刻红了。继而，鼻尖、耳朵……
“雨深，”他倚在门口，低声说，“我记得。……两年前，我还记得。”
他欲言又止。
是的，他记得。
雨深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笑了一声。
他记得她一直期待的礼物。他亏欠，他想要补偿。
可是这样做用意又何在呢？不实用。他当时明明是这样说的。——

“你买些实用的，我花再多钱都愿意。”
“可是我的无名指差一枚戒指啊……他们说，无名指有一根静脉直接通向心脏。我希望可以每天低头，就可以看到你送我的戒指。这样，即使你不在身边，我也会觉得暖暖的。”
“……”杨赞看着林雨深，“你很寂寞么？”
雨深低下头，“……你不在的时候，有点。”
杨赞沉默了。随后，叹了口气。
“——那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怎么办？”
“为什么要分开？在一起不好吗？”雨深急急地问。
“……总有要分开的时候。比如毕业后相隔两地，短暂的分开，或者别的。”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沿路走着。
雨深为了打断沉默，突然开玩笑说。“以后别人追我，我就亮出戒指告诉他我是有人要的。”
“以后？以后要是有人追你，他条件比我好，你就跟他。”
“你气我！你不吃醋？”
“那有什么好吃醋的。是比不上人家，不如让你过好一点。省得跟着我吃苦。”
那段时间，他的肝脏已经疼得有些厉害了。
林雨深不会知道。
* * * * *
“雨深，到会议室来一趟。有事交待。”同办公室的小韩在门外喊话。途经杨赞，再次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不知是否为一场错觉，杨赞只觉浑身不适——仿佛那目光中带有敌意。林雨深慌乱将盒子塞进抽屉，尾随小韩走了。

我就站在你背后。你不回头吗？雨深。

杨赞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说。
出办公室门，转角遇上苏景。苏景这个三八一脸兴奋，似乎又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杨赞杨赞，你知道吗？林雨深订婚了，订婚了——”
继而再次什么也听不到了。

玻璃戒指，钻石戒指。
林雨深的结婚对象，居然真是同办公室的小韩。



[小说]倒带电影（7）
7月5日,雨深收到了一整箱棉花糖。
8月5日,雨深的办公桌边被系满了五彩缤纷的气球。
尽管婚期将至,杨赞的礼物却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而至始至终,雨深根本就没有理睬过杨赞分厘。
苏离已经很长时间没和杨赞说过有关工作以外的话题了。不仅如此,公司里所有的人都认定杨赞疯了。追一个已经定婚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又偏偏是顶头上司的女人。这件事情搁谁也不能够理解。谁也不知道蕴藏在这一系列温馨浪漫求爱场景背后的动机倒底是什么。问雨深,林雨深从未解释。即使在小韩多次追问之下,林雨深亦是只字不提。
直到小韩亲自找到杨赞。

那天是9月5日。一捧玫瑰如期而至。
--上次的玫瑰被你扔掉了。这次请你收下好吗?请让我遂愿。杨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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