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二妻

地摊革命

堂哥一生娶过三个老婆。

结发妻子是媒妁之言的结果，没有父母之命。堂哥打小是孤儿，也无兄弟姐妹，跟着叔婶长大，二老待他不薄，没冻着没饿着，上完了师专，当上了老师，也算是事实上的爹妈了。但对侄儿的婚事，毕竟不好像对嫡亲的子女那样做主。亡兄走得早，来不及与谁家指腹为婚，按照六十年代时髦的做法，由热心快肠的介绍人牵引着，完成了见面——了解——结合的三部曲。

头一个堂嫂，和堂哥过了二十几年，育有一子二女，我们几个弟妹喊做燕姐。燕姐极普通，跟江汉平原上的菜花一样，属于随处可见的那种女人。貌不惊人但拿得出手，才不出众但从不出丑，单位不好不坏，工资不高不低，在外颇通人情世故，回家烧火燎灶，缝补浆洗，偶尔也发发小脾气，没事爱唠叨。堂哥虽然是个孤儿，但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抑或这种命运更促使他珍惜完美的家庭生活。总之，二十几年他们没有闹过什么大的矛盾。如果不是寿数天定，谁也不怀疑他们会相扶着走完一生。
嫁了大女儿琴的那天晚上，燕姐挨门挨户还桌凳，楼上楼下跑多了，回来喊头昏，而后红头紫胀，倒下说躺会，再没起来，脑充血。之前有没有高血压，连她自己也不晓得。燕姐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她从一而终的男人留句话，她是一点痛苦也没有，痛苦都留给亲人了。

时隔不久，由别人牵线（这回不是职业介绍人了），亡妻半年的堂哥迎娶了第二个老婆——曹老师。堂哥文凭过硬，笔杆子小有名气，人还老实，不知不觉做到了教育局副局长，与曹老师是上下级关系。曹老师是武汉知青，各种原因没能返城，不惑之年尚未婚育，各方面都有人认为这是一段巧因缘，二人彼此心下有意，最后的介绍人不过是捅破了层窗户纸。

曹老师虽是当地有名的老姑娘，性格并不孤僻，颇有大家闺秀的味道。一个晚逢甘霖，一个梅开二度，这回堂哥实实在在坠入了爱河。郎才女貌，琴瑟和谐，连我这正在谈恋爱的小堂妹都望尘莫及。那两年，该是他二人一生幸福的精华。

有两点堂哥没处理好，一是燕姐尸骨未寒就再婚，二是俩人的爱情太浓稠以至于超过了孩子们的生母，深深地伤害了儿女们的感情。无论曹老师如何将就，儿子林梓和小女儿梅子横眉冷对，最终发展到不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地步。这期间林梓也结了婚，燕姐娘屋亲戚来帮忙操持婚礼，曹老师倒像晚年的祥林嫂，打杂的资格都没捞着。堂哥高中时酷爱俄语，林梓还有一小名——林林洛夫。林林洛夫先生恰也有些俄罗斯男人的骄傲，隔肚皮的儿加上才过门的媳，日子里的磕磕碰碰可想而知。堂哥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曹老师的委屈吐出来的少，吞下去的多。

气多了，肚子也大了，一查有了5个月，按当时政策堂哥已有了三个子女，不能再生养，除非情愿双开（党籍工作籍），有政策也不好意思生下来，儿媳妇都还没有生咧。曹老师也就只做了几个月的母亲，引了产。按现在的话说，郁闷！引产后的曹老师开始虚胖，精神萎靡，回避矛盾两口子租了房出来另住。堂哥在儿子老婆两边跑，五月的某天中午，堂哥回家，曹老师已病故多时了。还是脑溢血，床上有挣扎的痕迹，，但无亲人在侧（堂哥昨夜在儿子家住），没人阻止她的归去。

丧礼上，堂哥亲自念了挽词，细细追忆了两年来的点滴，具体到只言片语。记得其中用了大量的排比句宣泄哀伤，在场的人无不黯然落泪。那天老妈回家对老爸说，老头子，往后咱们也少扯些皮！

这次短暂的婚姻结束后，堂哥有几年未娶，除却巫山不是云，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小曹。

几年间堂哥很老了些，形影相吊常教儿女们有说不出的后悔。小女儿梅子出嫁，堂哥坐客厅相送，梅子挽雪白婚纱长跪膝前：“爸爸，您保重！”临出门对曹老师遗像叫了声“妈，梅子走了”，堂哥便两行泪颤颤地滚下。

老来无伴甚凄凉，有好事者介绍了第三任老婆。

这个老婆前夫是民办教师，卧病数年，撒手时两个女儿尚未立业成家。她的前半截光景说来也是苦的。也许是不习惯堂哥的温文尔雅，也许是从来没有过的衣食无忧，总之，这回是西风压倒东风，儿子媳妇搬了出去，三个女皇驻了进来。六年间，堂哥依次安排了两个女儿的工作，依次为她们操办了婚事；六年间，堂哥没亲自领过一次工资，戒烟戒酒再戒牌；六年间，堂哥给叔叔（我老爸）的拜年节仪从芙蓉王变成了土白鲨；六年间，堂哥的脸上除了增加了皱纹还多了几道猫爪印……

如果说燕姐和堂哥像牛郎织女，曹老师和堂哥像许仙和白娘子，这任嫂子和堂哥就是渔夫和金鱼里的老太婆和糟老头了。去年姐姐家办喜事，酒席上堂嫂子甩了堂哥一耳光，我背对着没看见，以为是没炸完的鞭又响了一下，很是突兀。堂哥由此下了了断的决心。

离婚的过程是斗智斗勇，幸好没满七年，可以不分一半财产，最终以三万现金了断，家什日用，女方家来了一手扶拖拉机人，席卷一空。面对一屋狼藉，堂哥比我们还坦然：“清净！”过年时一起杀家麻雀，问他，还娶不？笑笑说，不了，老了就跟着林林洛夫他们过吧，那时候他们要不讲良心，还望小姑姑（指我）出来说句公道话。

到底没等到我出来讲公道话，年后他查出来胃癌晚期，没有挺过春末就去了。病中儿女媳婿都很尽孝，我老爸很是伤感，倒是他常拉着老爸的手说：这生等不到孝敬恁郎了，先过那边去跟恁郎挣咔基业，明儿好迎恁郎过去享福。

堂哥去了，给林梓留了个空房，都叹他有先见之明，几时离了婚，不然这处房子也落不下。

堂哥去了，遗嘱只有一个：买处三人墓，把寄居殡仪馆的燕姐和曹老师的骨灰和他葬在一起。这回，没有儿女反对他。

到公墓去扫墓，听见不相识的人路过他们的墓地，指着那块碑说：喏！一夫二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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