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船诗话 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先生在他的诗文《〈梅圣俞诗集〉序》中有一段对于中国古代读书人的精确论述,曰“穷而后工。”大意是说真正意义上的好的文学作品,一定是出自于政治上窘迫,经济上清苦之人士之手,而绝非什么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之达官显贵之所为。在中国古代的诗文里,“穷”是专指政治际遇上的不偶,“贫”才是生活景况的清苦。在过去的封建时代,经济上的“贫”必然导致政治上的“穷”,政治上的“穷”又使之贫而又贫。《孟子•尽心上》中也说:“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由此可见,古时的读书人在对待立身处事的问题上,最讲求三点,即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具体地说,就是加强自身修养为第一要务,为君为民建功立业是最高境界,真正不能勉强的时候,则退而求其次,撰述文章以传后世。屈原先生在放逐中写出《离骚》,司马迁遭受宫刑留下《史记》,等等,都是“穷而后工”的准确范例。 最近翻阅故纸堆,居然在豫南边陲的穷乡僻壤里也发掘出类似的几位同乡前辈,曰熊舆、黄卷、熊亦振、鲍知管等四位。更为巧合的是,四位先生还围绕本地的一处小小的风景名胜,举办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诗文聚会。黄卷先生心细,全部收集在《石船居诗稿》中。这一处名胜,就是石船,在明代思想家李贽先生温泉酬唱遗址上游八里处的商城县达权店乡石船村。 四位先生在聚会以前大概是有过预约的,举办的形式是不是“曲水流觞”,现在不得而知,但是每人都以《船石横洲》为题,准备了一首绝妙的好诗。有五言,有七言,都是律诗,而且分了春、夏、秋、冬,各选一题。大概是熊舆先生先起笔,他挑选了春,七言律诗: “山溪磐石却为舟,泊向烟澜几度秋; 风起不随波泛泛,云闲空伴水幽幽; 春帆渡口花千树,夜火滩头月一钩; 疑是武陵渔父在,舍船源畔觅仙丘。” 在熊舆先生的意境里,他们四人到来的时候,大概正是一个暮春的晚上。从县城的南门出发,顺着可以濯足可以濯衣的清清白白的灌河水溯游而上,过汤泉池,越响水潭,在满树繁花的小河口里,借着疏疏落落的农家灯火信步而上。山风起了,并不很大,平静的水面上只是多了一些鱼鳞一般的波纹。云儿飘来了,那是多么美妙的景致啊,云在水中,水在云里,云悠悠,水也悠悠。东山头上一钩弯弯的新月,青草坪里一尊大大的磐石,那不是桃花源里武陵人的小船么?晋太元中到现在,那已是几百年的光阴了……哪里有渔夫,哪里有小船,哪里还有什么无论魏晋的桃花源?熊舆先生一笑,也罢,错觉是错觉,但是得了一首好诗,再错何妨! 黄卷先生字奉豫,商城本地人氏,志趣高洁,学问淹洽。顺治十七年,商城县令高材先生编修县志,黄卷参与编写,且是主事,用现在的通俗说法,就是常务副主编了。黄先生因此而拔贡为尉氏教谕,勤于训迪,每校课,诸生随其姿禀高下,诱之不执一法,也即“因材施教”的教学法运用得恰当好处。学习之余,诸生的旦食暮饮,皆捐俸给之,自是士来请业者无虚日。黄先生自己也更加勤勉,除《石船居诗稿》外,另著有《覆瓮草》数卷。在这次诗文唱和中,黄先生选择了夏: “大地却如渡,犹将石做船; 孤村两岸近,新月横舟悬; 苔影星河动,波纹烟雨漩; 仙舟谁是泛,漫系白云边。” 相比之下,黄先生的视野应当是很开阔的。也有荒村,也有新月,也有波纹,也有仙境,但是在他的眼里,大地只是底盘,夜空只是背景,山水园林是渲染,星河水波是陪衬。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生作画的颜料,只为先生所用,只应先生所需。先生就用自己的语言和文字,描摹了一幅淡雅的粉墨山水。在他的笔下,豫南终究是他的豫南,石船仍然是他的石船,不管是在尉氏,还是远在天边,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什么时候忘得了呢?黄先生秉性廉介,取舍不苟,辛亥年冬殁于官,布袍单被竟无以为殓。为官、为民、为师,永远都是故乡人的楷模和榜样! 鲍知管先生,本地人氏,生卒年月不详。字苍门,恪遵庭训,敦行孝悌。性颖慧,博览群书,精举子业。力摹先正,品行精良,处有明之季以扶公道为己任,名下士多负笈从游。曾自撰一联题于书斋以自勉:“心事天同鉴,文章代有传。”人品文章于此可以想见。鲍先生是性格耿介、清高孤傲之人,所以在他的心灵深处,他自然喜欢清慧、爽朗、澄澈与明静的仲秋。因为这时候,云是高远而清淡的,水是清幽而缠绵的,树是俊朗而舒缓的,就连耳际的风声,也是亲切、和谐与大自然的美妙乐章。如此的清秋,美妙不,新奇不?鲍先生说: “无楫无帆横水滨,浮来几度问迷津; 雪残春到苔生画,木落秋深叶作邻; 明月入舱归未满,清风举棹去难轻; 岸头山色收无尽,空载年华不载人。” 鲍先生见到大自然如此鬼斧神工的造化,由残春而深秋,由明月入舱而清风举棹,不由你内心不起一丝涟漪。是的,两岸山头的可餐秀色,你能一时片刻收揽得尽么?面对生活,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信心、责任和热情,即使是在野草荒秽处,也能筑快乐精神之家园。……早先的那一点点儿平静,便已经悄悄地玻璃碎了。 对于熊亦振先生来说,由于他的迟到,已经无可选择,只剩下冰冻寒冷的冬了。没有足够的阳光,没有充足的水分,生活的绿意可能不是那么鲜美的……新鲜而夺目的春呢,光滑又润泽的夏呢,幽幽暗暗的盛开的金桂呢,都在梦里吧?熊先生略加思索,写道: “寂寞空山里,依稀石似船; 前人同花尽,系缆野田边; 霜落芙蓉悴,渚寒鸥鹭眠; 浅沙无可钓,悔不下深渊。” 据说,凡是认识亦振先生的人,都赞赏他的朴实、真挚和爽快,不夸张,不伪饰,不造作,是就是,非就非,处处是诚实、热心和激情。先生对于石船,可能已是老朋友了,因为说起话来,他无须遮掩和隐讳。他想说得是,你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倒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但这是三百年后朦胧诗人舒婷女士的话,他不知道。他就说,你认识生活么,你理解生活么,你感悟和体味过生活么?生活之酸甜苦辣全在心中而绝非口中,生活之艰难困苦只在心中而绝非眼中,眼之所见,口之品味,皆是肤浅和平淡……你想茁壮么,你想高大而挺拔么?那么就请你去扎根和亲吻那黑色的泥土之中吧,那么就请你去搏击和耕耘那蓝色的惊涛与险浪吧……亦振先生对于他与石船的这段经过岁月和风雨梳洗过的友情总是仔仔细细地收藏着,轻易不示人。 这一次缺乏史料记载的青春诗会,已经悄悄地过去了三百年。当年诗成七步、胸罗千卷的倜傥学子,现在早已经魂归故土。但是在我的眼里,三百年的风霜雨雪,不但对他们没有丝毫的磨损与妨碍,相反地,却一日一日醒悟我的思维,照亮我的旅程。他们献给故土的那种星光一样的智慧,朝晖一般的思维,敏锐而又闪烁的机智,正像光和热一样深深地吸引着我。 石船,早已是故乡人情感的寄宿地了。它虽然隐藏在深山一角,但它必将为越来越多的人们所了解,所接受。它是一块璞玉,它是我们心灵的憩园,它正等待着我们的雕凿与呵护! 2003年4月12日,于达权店乡十字街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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