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但凡漂在京城的人都有同感,在这个城市“燕京”的销量总是最好的,每次和友人同饮,我们一般也是非“燕京”不可的。初看此文,才知怀有此种情愫的人竟大有人在,不禁起惺惺惜惺惺之感。
从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城市的啤酒。实际上这个城市只有一种啤酒,其余的只能算外来,在这个城市无法取代这种叫“燕京”牌子的啤酒。就像我喜欢这个城市厚重、大气的文化底蕴,同时又深深地迷恋它世俗、妖艳的都市气氛一样,我喜爱这种啤酒细腻的泡沫、诱惑的口感、微醺的饮酒方式。
我以一个城市边缘的外乡小子的身份挤进这个壁垒森严、钢筋混凝土砌成的大都市。我在这个城市像大多数城里人一样理所当然地恋爱、结婚、生子,坦然地享受这个城市给我带来的所有世俗的快乐和物欲。我像一条鱼一样在这个城市的河流里游来游去。但我知道我之于这个城市,就像我无法抹去的乡音一样,就像无论怎样饶舌也无法学会的发音一样,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外乡人,一个对城市的欣赏者,一个城市的旁观者。就像我始终喜欢的这个城市的啤酒一样,微微醉态,永远不能沉醉如泥。
这个城里老一些的人们爱用这样的标准去判断你是否这个城市的土著:穿着要最平的(一种布底圆口鞋),抽烟要抽最黑的(胡同里还能买着的八毛钱一包的呛口的黑色卷烟),喝酒要喝高度的二锅头。我们只能在一些胡同或是大杂院里还能找这些散落的北京人,他们已经快要成为这个城市绝唱的风景了。其实这个城市的人们早已不用这种标准去评价你是否一个城市的土著,因为这种评价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个城市已经成为了一个移民城市,这个城市的后代早已远离烟酒这些人类健康杀手的东西了,他们已经被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等碳酸饮料所淹没,他们已经被外来文化所同化。除了从他们语言上还能找出遗留的人种的影子,他们白皙的脸庞、纤长的身材已经丝毫寻找不出作为这个城市所独有的表征了。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啤酒不能称之为严格意义上的酒类。其实啤酒的发源地西方国家把它称之为“drink”,一种饮料,所以在啤酒最畅销的德国,人们把它作为一种类似水的东西豪饮,街头巷尾四处可见。只有在我们国家才把它归为酒类,我倒愿意把它称之为一种“亚酒文化”。一种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一种文化,一种流传于市井百姓、街头巷尾的世俗文化。啤酒常常是作为正式宴席的开胃品或是酒席高潮中的一种调剂,因为它的随和的脾气、不讲究的饮用方式。所以深入民间。三两朋友,一碟花生米,可以吹(这个城市的人们爱把一口气喝掉一瓶啤酒称之为“吹”)上一瓶;或是立于寒风,边吃着烤得香喷喷的羊肉串边沽着啤酒;或是酷热天气,赤膊裸身,从冰柜里拿出冒着白烟的啤酒,咬开瓶盖,什么下酒菜也不用,就一口气直灌进肚里,这种痛快只有啤酒能给予。而二锅头或是京酒、五粮液之类白酒,须得一定场合、一定氛围,一帮陪酒的人,还得一桌子下酒的菜,总之还得找出喝酒的各种理由,还得酝酿各种阴谋,只有这些条件才能凑成酒席。喝酒的人还得时刻担心酒后真言或是失态之举。我总是认为啤酒不会有烂醉如泥,除非你借酒浇愁,啤酒给予饮者的永远是微醺,一半是清醒,一半是陶醉。二锅头的火热与猛烈之于我是永远难于投入其怀抱。我曾怀着忐忑去接触她,几次她把我弄得狼狈不堪,她是这个城市妖艳的妓女,我在心底向往过她,却没有勇气走近她。我还是抱着啤酒慢慢地啜饮,就像身边的老婆,塌实而安全。
我对这个城市的啤酒的喜爱已经深入骨髓。就像每天下午坐在家门前等待胡同口“北京晚报,北京晚报”独有的京韵的吆喝一样。我爱每天有规律地啜饮上那么一口,我关心这个城市每天发生的大事,我留意这个城市的家长里短,我爱看文艺副刊上的都市情感、文化杂谈,每天被这个城市博大精深的文化所俘虏。然而它终究只是一种不入流的民间文化,不能登大雅之堂,不能救国,不能济民,不能登上舞台表演,不能走入主流。就像我每次从王府井大街的“人民剧院”门前走过一样,它朴实的门牌上显示的是一种厚重、庄严,它简陋的门脸所透露出的是一种高傲、雅致。那里曾上演过一幕幕经典剧目,许多先锋与实验剧也在那儿上演。每次从她面前走过,我只能仰望,从心底已经彻底被击垮。这与衣兜里的羞涩毫无关系,在心理上你无法走进这座殿堂,即使现在是免费让你进场,我也无法迈开胆怯的步伐。我只能选择回家与老婆孩子一起观看每日都上演的都市言情剧,陪着老婆一起为剧中的主人公不幸遭遇落泪,那才是我的真实生活,就像每天喝的啤酒一样,醉的感觉离我很近,一下子便抓住了。
这个城市从来不会因为我们这种啤酒文化的选择者而放弃对高雅与崇高的不懈追求,世界三大男高音演唱家来这个城市演出,虽然门票爆炒到一千美金一张,人们仍然趋之若骛,每周来这个城市的有名的没有名的乐团把各个大小剧院排得满满当当,依然解不了这个城市人们膜拜高雅艺术的饥渴。对文化的选择代表了一种姿态,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代表了一种社会主流。而喝啤酒的人这时候是插不上话的。我们对这种高雅与主流只是在电视新闻或是晚报上看到的一个片段,那是压缩后的干巴巴的一个碎片。可我们又为什么要去关心这些本来与自己生活相去甚远的文化呢?
这个城市悠长的胡同,尊严肃立的四合院时刻提醒着我们它曾经的辉煌与不朽。然而这种尊严又是那么不堪一击,有时是一条笔直的马路,有时是一幢楼房,就把它们摧毁得干干净净,威严扫地。这个城市的颜色在慢慢褪去,由厚重的红色开始变成轻佻的黄色。已经很难在弯曲的胡同看见悠闲地啜饮啤酒的人们了,已经很难在四合院门前看见读晚报的人们了,他们在把旧居的家具搬出,他们在搬进一幢幢新楼里,他们在喜悦地谈论乔迁的快乐,其实新居一样可以喝着啤酒看着电视呀,生活原本不是这样吗?
选自《散文2003年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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