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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女外传——我们的那些青春(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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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6-13 02: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7)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为了帮方小玲,让她重新快乐起来,那我们就得搞清楚那天晚上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只有搞清楚真相了,我们才有对症下药的可能,不是说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嘛,只有弄明白方小玲到底伤在哪儿了,再在原地方给她补回来,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真聪明啊~我又一次为自己机灵的小脑瓜沾沾自喜起来。馒头听我讲完迟疑地问,这能行吗?我一拍胸脯,有我花小容亲自出马,一个顶俩——当然!
  
  那从哪里开始呢?……
  
  我和馒头面面相觑。
  
  好象……好象还要脱衣服的?馒头犹犹豫豫地说。
  
  那你脱!我指挥馒头。
  
  咱们好象搞反了吧?馒头脸开始红了。
  
  这个……谁脱不是一样吗!我手一挥,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馒头,你到底想不想帮方小玲了?为她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嘛!再说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头护花的是你可不是我哦!
  
  馒头眼睛一闭,那是为了爱情有相当大的勇气啊,真的脱了。尽管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馒头脱了校服,里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小裤裤。我和他都盯着那小裤裤看。
  
  这也没什么呀……我说。难道……难道那人把方小玲的裤子也脱了?……
  
  馒头立即条件反射地提住了小裤裤的边。
  
  我紧盯着馒头小裤裤里包着的那一点点隐隐的突起,一下子想起我抓过的那个男生,手里的一大把……那一把究竟是虾米呢?我的怪怪的好奇心忍不住一下子又起来了,而馒头看着我的样子,已经在慢慢提着裤子往后退了,他想退缩了。
  
  赌咒发誓,我和馒头都是本着为科学研究献身、想搞清楚方小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崇高目的,心里没有一丁点其他念头,所以当馒头捏着裤子往后退时,我也毫不退缩地逼上前去,想象着我就是那个人,而馒头就是方小玲,她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而我一点不心软,同时手也不软,一使劲,把馒头的裤子扒下来了。
  
  原来男生是长这个样子的哦……我吁了一口气,心想,可惜美丽没有看到。我要跟她怎么描述呢?一根垂着的棒子?……
  
  馒头的脸更哭丧了,他用双手护着那里,看看自己又看看我,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我双掌一拍说,我知道方小玲为什么会这样了!她一定也是这样被那个人脱了裤子,被她看了,她是女生,当然会很害羞很生气啦,一生气……就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馒头一边穿裤子一边说,那我们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我轻轻一笑,因为那人看了她嘛,让她再看回去,公平了,不就好喽!
  
  可那个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啊。再说,他也不一定愿意……
  
  你傻啊,那人是男的,你也是男的啊!你让她看一次,扯平了,她就平衡了,开心起来了。
  
  我……馒头看着我,很无语的样子。
  
  喂,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就要做出一点点牺牲嘛!再说你也已经被我看了啦,也没什么嘛。
  
  花小容,那我也看看你好不好……半响,馒头说。
  
  我怔了怔,随即大方地说,好啊!给你看,反正我也不吃亏!说完就要脱裤子。
  
  幸好这时我妈回来了……一眼看见我俩,说,你们在干什么呢?
  
  馒头一溜烟就跑了。
  


 (18)
  
  
  年少时的纯洁是可耻的。无知不一定年少,而年少则一定无知。我们用孩童的眼神去看这个成人的世界,注定就是一个笑话。所以我不觉得当我看了馒头后,让他再看我的有何不妥——从小到大,我一直信奉公平原则;即使长大后,也是如此。如果我在女浴室里洗澡,这时突然闯进来一个光屁股的男人,我大概也不会尖叫,没什么值得尖叫的。天下的男人女人不都是长着同一个样子,即使是男女之事,到底谁更吃亏,还不一定呢。
  
  扯远了。所以虽然我匆匆看了一眼馒头的玩意儿——但说实话,那一眼太匆忙了,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我们是本着大无畏的精神去帮方小玲的,这一眼基本没啥实质也没啥影响,像片叶子轻飘飘地从空中飘过,直到多年以后,我和馒头成了哥们儿,说起这件事,彼此都是哈哈大笑,没有一丝的不自在。
  
  却说当年十二岁的花小容和十三岁的馒头找到十四岁的方小玲,说明来意,方小玲不仅没有一丝的谢意,反而恼了,说,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馒头期期艾艾地说,我想让你变回以前的样子,快乐起来……
  
  我在一旁也大咧咧地说,强暴一次没什么嘛!你也强暴他一次,心里一平衡,说不定就快乐了!
  
  方小玲眼神奇怪地看着我和馒头,说,别自作聪明了,你俩到底知不知道强暴是什么?
  
  不管我们知不知道,馒头突然激动起来,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方小玲,我喜欢你!
  
  天啊,馒头表白了!我看着方小玲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但是,她仍然说,谢谢你。但我不喜欢你。
  
  馒头的脑袋立马搭拉下来。我忍不住了,把他拉过一边,说,方小玲,难道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好吗,这几个月是谁天天上学放学的等你……
  
  我知道。方小玲黯然地说,但是小容,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别人。还有,看在你们这么关心我,我告诉你们,我被强暴的事,是假的。是我编的。
  
  我和馒头的嘴巴同时张成了0形。假的?!为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本来是只想骗骗我妈,好可以有几天不上学……我被补课都都补得恶心了,一看课本就想吐。谁料她这个大嘴巴居然跑到学校里去闹……闹得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就要转学了,方小玲又说。我撒了一个谎,结果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她的眼神黯然,语声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凄凉。我和馒头面面相觑。
(19)
  
  
  方小玲果然很快就从学校里消失了。那一年的升学考试,馒头很意外地发挥失常,只考上了镇外的一所二流中学。只有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方小玲也考在了那所学校里。
  
  因为馒头的失利,我妈开始整天对我唠叨,她害怕我也和馒头一样。她开始以从未有过的热心关心我的功课,不再允许我和美丽他们一起玩,只要一放学,就把我关在房子里,复习这复习那。尽管我还有一年才升学。
  
  那最后一年是我的噩梦。几乎我天天做梦都要梦见那些数字,算式,历史,我简直恨死了馒头。小学升初中本来没多大回事,被馒头这一弄,我妈就贼担心我也发挥失常,在她的心里,我考上一所破破烂烂的初中是件极丢脸的事。她要强的要命,怎么肯输给别人。
  
  倒是我爸无所谓,常对我说闺女,别太有压力,考上哪就是哪,那都是命!每逢这时我妈就把他一顿怒斥,说花建国,你自己没出息还想让女儿也跟着你没出息!
  
  不管怎么样,第二年,我如我妈所愿地考进了本地的重点初中。我和小猴儿一个班,和美丽却分开了。开学的那一天,我妈给我做了一条新裙子。她摸着我的头说,花小容,你长大了。
  
  我真的长大了。
  
  我在邻桌男同学的抽屉里偷偷翻出一本黄书,面红心跳地看完几页,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方小玲所谓的强暴,是什么。
  
  那一瞬间,想起我的馒头的馊主意,我的脸就和猴子屁股一样红。而馒头,他明白了吗?
  
  方小玲比我和馒头都大,知道的比我们多,这不奇怪,可是做为一个女孩子,她为什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编出强暴的谎言呢?她又真正知道强暴的意义吗?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个疑问并没有纠缠我多长时间。太多太多的新鲜事情都让我们目不暇接,措手不及。美丽开始早恋。她说,她喜欢上了她的语文老师。
  
  而我的文具盒里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小纸条,其中一张便来自我暗藏黄书的邻桌。我看着那张纸条,一下子想到那本书的里所有污秽,只觉得又害怕又恶心,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那可怜的同桌对正在上课的老师说,老师,他骚扰我。
  
  ……呃,如果当年的你也正在电脑跟前,我要以一百二十分再加一百二十分的真挚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因为年少,我想值得原谅。
 (20)
  
  
  
  女孩子们开始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男生们开始暗地里评论什么班里的美女,上课纸条眼风乱飞,下课打闹成一团。空气里都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盛蠢蠢欲动的味道。只有小猴儿,仍然是那样安静。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说话,一有女孩子走近他,立马躲了开去。
  
  小猴儿的特立独行引起了女生们的主意,冷漠的男生走到哪里都有市场,又何况随着年岁的增长,小猴儿竟开始隐隐现出一个帅哥的模样。皮肤比女孩还白,手指也比女孩还要纤细。一幅斯斯文文样。我们住在一个院里,但在学校里他却从来不和我说话。也从不正眼看我。却总有女孩子托我给他带纸条。我收下那些小纸条,然后一转身就撕碎扔进了厕所里。我一边撕一边狠狠地想,哼,你拽,我让你拽!
  
  等到女生们来羞答答地问,我就一幅很无辜的样子,啊,我给他了啊。我真给了。
  
  有一个女生百折不挠,在请了我N次都得不到回应之后,终于一咬牙把小猴儿堵在了放学的路上。她气势汹汹地问,刘君,你吃了我的核桃,为什么还不喜欢我?!
  
  我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立马低头拉着美丽就想溜之大吉——核桃是我和美丽分着吃了,纸条,却是没给的。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猴儿找到我。他终于和我主动说话了,但他说的是,花小容,你太卑鄙了。
  
  说完这八个字后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书包在他的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甩得叭叭响。我呆呆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我问美丽,我是不是真的很过份啊?
  
  我用零花钱上街称了两斤核桃,众目睽睽之下丢到小猴儿的课桌上,说,还你!那女生走过来说,核桃是我的,你凭什么还给他!我说,你不是要给他吃嘛!
  
  哇~~男生们一听全开始起哄。小猴儿窘得不行,哗一摆手,核桃全散在了地上。我看了一眼那女生,得意地说,我已经给他了啊,这是他自己不要的!
  
  女生愣了一下,哇地哭了。跑出了教室。小猴儿看了我一眼,又蹲下身,把那些核桃一颗一颗捡起来。再一声不吭地塞到我手里,也出了教室。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觉到鼻子一阵酸,特委屈。一嘴大的男生说,花小容,你一定也是喜欢上人家了吧?我狠狠瞪他一眼。
(21)
  
  
  
  什么是喜欢?我不知道。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柑橘树开花了,空气里满是青涩的芬芳。美丽告诉我,每当她看到他走在讲台时,她的心就开始微微地跳起来;只要他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她立马就窘得脸红起来,如果他点名她回答问题,那在此后的三天,她都像被人打了一针兴奋剂,接连处于亢奋状态。
  
  少年们的感情就像花儿一样纯净美好。每个人都开始有秘密。而我的忧伤则像春天的雾一样每天浓一点,每天浓一点,当班主任阴差阳错把我和小猴儿的桌位调到一起时,这忧伤终于粘成了一团,粘到化不开。
  
  我突然开始不敢看他。他嘴唇上的细细绒毛,脖子上小小的喉结,书上说,那是男人比女人唯一多的一个地方。
  
  我们在一起做了一年半的同桌,而在这一年半中,我和小猴儿没有相互看一眼,没有彼此说一句话。
  
  这也太不符合我花小容的性格了!其实我很想和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我怕。我怕他会冷冰冰地回应我,怕他又跟那天一样,对我抛出比北冰洋还冷的八个字,花小容,你太卑鄙了!天知道这八个字对我的杀伤力有多大。我的光辉形象啊,在那一刹那全因为那该死的两斤核桃轰然坍塌。我花小容居然成了一个爱贪别人小便宜的小人,啊啊啊,我平生最恨这种人。
  
  我要怎么跟小猴儿解释呢。美丽说你甭解释了,越描越黑。吃就吃了呗。再说你又不是没还他。
  
  唉。早知如此,就是王母娘娘的仙桃放我面前,我……还是先尝一口再说……
  
  呸呸呸,花小容,你真就这么嘴馋吗?我骂自己,截下那些小纸条,还不是因为看不惯他拽!哼!
  
  好呀,我岂是轻易向人服输的,很快我就找到了对付小猴儿的办法。不跟我说话是吧,不看我是吧,行,我和别人打闹,看闹腾不死你!
  
  我很快团结了坐在我和小猴儿后面的面瓜和小蝴蝶,面瓜调皮得让老师都头疼,小蝴蝶叽叽喳喳地就喜欢和我说些女生的悄悄话。这样小猴儿就被孤立啦。
  
  我们磕瓜子儿,面瓜扑扑地朝天吐瓜子皮儿,唉兄弟,真不好意思,又吐到你头上了!
  
  小猴儿低眉顺目地把头皮上的瓜子抹掉,又去看书了。
  
  上课班长叫起立!坐下!我偷偷给面瓜使下眼色,他一勾脚,小猴儿叭叽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我在纸上用水彩笔偷偷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再写四个大字:我姓王名八。然后交给小蝴蝶,让她偷偷地用透明胶带粘在小猴儿的背上。小猴儿就带着这个醒目的标签招摇过市了一上午,所有的人都忍笑忍出了内伤。上课英语老师让表演对话,问谁想上来,我举手一指,老师,他说他想——
  
  然后小猴儿站起来,这下不得了,全班像海啸暴发,嘻嘻哈哈东倒西歪,笑成一团。连老师都捂着嘴,女生们眼泪都笑出来了。小猴儿低着头无奈又无助地站在笑声里,他回手扯下背上的纸,认得是我的笔迹,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孤单。落寞。还有怨恨。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捉弄他。我的心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疼了一下。
(22)
  
  
  
  从那天起,我开始老老实实地上课,不再折腾。面瓜递小纸条说花小容你咋变得这么安静了?我给他一个后脑勺。
  
  面瓜又说小容啊,放学后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
  
  我一边嗞嗞吮着糖葫芦上的冰糖,一边听面瓜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百无聊奈。面瓜说,以后我天天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我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他,啊?
  
  面瓜突然腼腆起来,他说,花小容,我可以牵牵你的手吗?……
  
  我更迷茫地看着他,看见他的两只黑眼睛中映着地我的倒影。面瓜见我没有说话,胆大起来,轻轻地抓起我的手。
  
  我人生的第一次和男生的亲密接触啊!……就这样被可恶的面瓜夺走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有点甜美……带着生疏的梦幻和迷离。我和面瓜不约而同地都被这种新奇的感觉所吸引,彼此都没有说话。他的一根手指动了动,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地摩梭。那种纯洁的惺惺相吸。我像被施了巫婆的魔法,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直到远远地有人走过来。面瓜貌似比我还要羞惭,飞快地跑了。而我,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我们无知而放纵的青春,就这样蠢蠢欲动起来。
  
  小蝴蝶说,面瓜每天上课就盯着你的后脑勺看。
  
  小蝴蝶说,面瓜一直在纸上写你的名字。写着写着就偷笑起来。
  
  小蝴蝶说,面瓜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面瓜吗。我不知道。
  
 
  (23)
  
  
  
  春天很快过去。夏天来了。女生们的衣衫越来越薄,薄得像层透明纸。男生们经常上课时偷偷看着女生们的衬衫发呆。那里面,有他们不被知晓的秘密。
  
  美丽开始骄傲地对我说,唉小容,你为啥还没穿小背心啊!书上说不穿背心胸要变形的哦!女生们的衣衫里都开始有那两道熟悉的印迹,除了我。
  
  我想回去也找我妈要钱买那种半式的小背心,但我妈和我爸的战争已经逐渐升级到了冰川时代,每次我放学回家,都不敢进那扇熟悉的家门。只要一进去,浑身的寒毛能迅即被冰冷的空气凉到,飞快地根根竖起。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爸开始经常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妈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我成了最好的出气筒。但她毕竟是学过知识的新时代女性,不像方小玲的妈那样啥都不做朝那一戳就浑身散发着原始女性的彪悍和泼辣,所以她只能躲在屋子里,关上门,咬牙切齿、指桑骂槐地骂我。
  
  我妈以她自己的女儿为假想敌,天天骂,争分夺秒只争朝夕地骂,骂到我见她就绕着走。她骂我的内容也是绕着弯子,什么不学好只知道和男生混在一起,像我的混帐爸爸一样,以后长大了也是个不要脸的货……若干。为了不引起她的再度暴虐,让我皮肉受苦,我开始只是当歌一样听。
  
  我爸回来后她就不骂我了,炮口直接对准我爸开火。而此时的我爸已经不再是我小时候那个只会逆来顺受怕老婆都怕成了笑话的那个男人,他开始还嘴了。我妈啥时候我爸硬气过,这还了得,于是恼羞成怒,于是战争升极,吵嘴变成动手,家里的盘子、杯子、暖瓶,所有能摔碎的东西,碎成一地。
  
  在各式各样的物体自由落地的或清脆或混钝的嗓音交响乐中,我的青春期提早进入混乱而昏暗的一页。
(24)
  
  
  
  我指着那个我从小叫张阿姨的女人的小卖部对面瓜说,你敢不敢去砸了她的店。你砸了我就喜欢你。
  
  张阿姨是个和我妈截然不同的女人。小时候每次看到我,她总是笑眯眯地叫我,小荣啊,过来,阿姨给你吃棒棒糖。当我后来隐隐知道她和我爸的那些破事儿,对她的叫唤理也不理还冲她翻白眼时,她也不生气,仍然笑眯眯地叫我,小荣啊,阿姨今儿炖鸡汤了,放学后来喝啊。
  
  我爸大概是受我妈的压迫受惯了,所以张阿姨这种永远温吞水似的不急不恼的性格,正对了他的味儿。他在我妈那儿受的窝囊气,只有在她那里可以尽情地发泄出来,她不会笑话他,气他,永远只会笑眯眯地听他说话,并在他说累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润喉咙的茶。当然,这都是我长大后,才明白过来的。
  
  在我的十几岁,我每次经过她的小卖部,都要朝门里吐口水。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面瓜果然抡了两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红砖头,蹑手蹑脚地从墙跟下溜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只听砰砰几声,叮里哐啷稀里哗拉,远处的狗被惊着了,汪汪地狂吠起来,面瓜丢了砖头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子就跑。
  
  我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虽然我仍然轻轻骂了面瓜一句,怂包。
(25)
  
  
  我不知道张阿姨在看到那一地的狼藉时是什么表情,她是个寡妇,丈夫听说是给乡里拉电线触死的,家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小卖部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面瓜砸了她的店,第二天全镇子的三姑六婆全在嘴头嚼这件事,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啊,让你风流,这不,活该招报应了吧!
  
  那天我爸很晚才气冲冲地回到家,脸色阴沉地像块铁,一进门就叫我妈的名字:赵红丽!你给我出来!
  
  我爸头一次这么大呼小叫我妈的名字,我妈肺都快气炸了,腾地把手里正在削的土豆一丢,怎么了怎么了?土豆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被我捡起来,一起躲在了门后面。
  
  有意见你冲我来!对人家孤儿寡母的逞什么能!原来我爸是在怜香惜玉,敢为了个女人直接顶撞我妈,看来他是对张阿姨动了真感情了。
  
  我妈没想到我爸居然敢明目张胆地为了那个女人跟她吵,气得嘴唇直哆嗦。花建全!行,你有种!你以为是我干的是不是?好我就告诉你,是我砸的,我就看不惯那婊子,砸了她的店了,怎么着吧你?!
  
  啪!我爸打了我妈一巴掌。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我爸那么唯唯诺诺活得那么窝囊那么没出息的一个人,如今居然敢为了一个女人开始打老婆了!我妈也显然做梦都没想到这出,愣在那里,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也扑上去对我爸又打又抓又咬,花建全,你这个没心肝的,居然敢打我……你再打!你再打!……
  
  我捏着土豆呆呆地站在门背后,耳朵里是又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混乱,嗖一声,一个东西朝我这边飞来,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是我爸喝茶的搪瓷杯,热茶水溅了我一脸。
  
  你这个疯女人!我要和你离婚!我爸带着脸上的三道血印子对我妈吼。
  
  你想和那婊子过,你休想!我妈同样声嘶力竭地吼。
  
  我爸摔门而出。从那天起,他和张阿姨再也无所顾忌,开始明目张胆地在一起。他给她买玻璃,又帮她重新装上,有空就帮她守店,有时太晚了就住在她那里。
  
  而我妈开始迅即地老去。她始终保持着知识女性的那颗矜持心,相信家丑不可外扬,做不到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皮大吵大闹,她所有的强势,都只是在关起门后对我爸,或者对我。那一个夏天,她像老了十岁。
 (26)
  
  
  
  我没敢跟我妈承认其实那店是我砸的。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而且不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我没想到自己的一时意气反倒是帮了我妈的倒忙,使我爸和我妈彻底撕破了脸皮,走得越来越远。我心里充满了对我妈的内疚,自责,悔恨,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我突然从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女孩一下子变得收敛了很多,连老师都忍不住夸我,说花小荣同学最近终于改正了缺点,肯爱学习了,你们要以她为榜样。其实她不知道我上课终于不再像得了多动症的儿童扭来扭去而是死劲盯着书或黑板那不是因为在思考,而是我在发呆。
  
  面瓜偷了一盒他爸爸的香烟拿到班里来,炫耀地给班里的男生们看。男生们纷纷不屑一顾,哼,你会抽吗?你敢抽吗?面瓜就有些颓,想较劲抽又不太敢,怕给老师抓到。
  
  我说面瓜,给我一支。男生们呼拉一下子把我围成个圈。我嘲弄地把他们每个人看一眼,又说,面瓜,给我点上。
  
  面瓜掏出一盒火柴,手有点哆嗦着划了一支,又哆嗦着给我点上。我学着大人的模样把香烟叼在嘴里,低头吸着了。感觉到自己的手也有点哆嗦。一口烟圈吸进嘴里,我忍住了要咳嗽的冲动,故作优雅地把烟雾再吐出来。然后故作镇定地看着周围的男生们。他们都看傻了,然后开始起哄。有人在高声叫喊同伴,快来快来,花小荣抽烟了!
  
  我只匆匆抽了两口,便把烟头灭了。因为是课间,要是万一被老师逮倒,总是不好的。之后的整整一节课,我的口腔都充满了烟熏火燎的味道。
  
  后来面瓜说,就是那一刻,他彻底爱上了我。小荣,你抽烟的样子,酷毙了。他说。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有多酷,我就是想尝一尝,那烟到底是啥味道。以前我爸在挨完我妈骂之后,就常常躲在一边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得整个房子都几乎成了烟囱。我知道那是大人们自己的消除烦恼的方式。我也想试试。
  
  大概就是从那一支烟开始,我,花小荣,开始正式坠入所谓“坏孩子”、“堕落少女”的行列。班里的男生们看我如此豪气,开始叫我大姐,他们有啥活动,都会叫上我。美丽警告我,别老跟那些坏男生混在一起!我反驳她,跟男生玩才不像跟你们在一起,婆婆妈妈!
  
  男生们讨论女生们的胸和屁股,话题开始越来越露骨。虽然一开始也避我,但次数多了,也就把我当空气,或者把我当作他们中的一员。我有时候也发觉面瓜老是直直盯着我的屁股看。看就看吧,反正我又不会少一块肉。
  
  在一次我带着男生们把学校附近的一颗老槐树上的一个马蜂窝掏了而马蜂纷纷东逃西窜大部分都流窜进了校园之后,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把我妈请到学校里来。她的本意是这孩子的天资是好的,让我妈多注意管教,否则只是贪玩,浪费了多可惜。
  
  但我妈这时已经不复往日的英雄气概了,她只是目光呆滞地听着老师嗡嗡嗡地说完一大堆,点头哦哦,就把我带回了家。我以为她又会打我,谁知她把我往房子里一丢,说,老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自己看书吧。就不管我了。
  
  我那个曾经是多么争强好胜的妈啊,从小时候精力充沛的打我,到长大后咬牙切齿的骂我,不管怎样都是恨铁不成钢,可是如今,她居然连管我的心都死了。我的心难受得跟针扎一样。我多希望她能像以前那样打我、骂我,那样我的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可是现在,为了一个男人,她的心死得连女儿都点不燃了。我爸经常不回家,再说他本来对我的态度就是放任自流,自家的闺女做什么都是好的。没有人管的我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此彻底地放蹄撒欢。
  
  (27)
  
  
  
  我整天和面瓜他们混在一起。花小容的名头,在学校里已经是越来越大;当然,不是啥好名头。我想家长们在家里应该都是这样教育自己的闺女的:我看你不学好!就和花家那败家女娃一样!
  
  就连小猴儿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东西。作为同桌,总是弄得像冷战时期的两个国家是不现实的,因为至少上物理和生物课时,一些试验是需要我们共同完成的。我们的关系有所缓和,开始进行一些简短的对话。
  
  比如:喂,借我支笔。
  
  哦。
  
  我课本忘带了。借我看一下。
  
  哦。
  
  诸如此类。发“哦”音永远是小猴儿那一方。
  
  有一天我问小猴儿,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小猴儿奇怪地看我一眼。闷闷地说,没有。
  
  真的没有?他们都有。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哼,瞧你拽的。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猴儿实在是个好好学生,从来都是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不调戏女生,不欺负低年级的同学。放学回家,也是乖乖听父母的话。
  
  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正因如此,我们看对方都像是在看一个异类。谁也改变不了对方。他劝我要好好学习,我嗤之以鼻。我上课时好意递给他一半已经剥好的柑桔,他转手就打我的小报告,老师,花小容上课吃东西。
  
  我心里的那个气啊!下课我们就吵起来。
  
  你太无耻了!居然出卖我,不是男人!
  
  你上课吃东西本来就不对!
  
  你就会拍老师的马屁!卑鄙!小人!
  
  我早就劝你上课要认真,是你自己不听!还拖我下水,让我不好好听课,你才小人!
  
  你这么认真成绩也不是第一啊!老师最喜欢的也不是你啊!我尖酸地回应。
  
  成绩是小猴儿心中永远的疼,不论他如何的努力,他的分数永远都要落后于第一名,永远只能是个不能出头的第二。我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原本白白净净的颜色成了紫红色儿。
  
  小猴儿想强有力的回击我,想来想去也没能憋出半个词来,我正暗自得意着,谁知他突然蹦出一句话来:花小容,难怪你爸不要你妈了,你妈肯定也跟你一样的尖酸刻薄,蛮横无理!
  
  此话一出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看着小猴儿。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妈的事,是我心底里最痛也是最隐密的一道疤,如今小猴儿居然在众目睦睦之下把它粗暴地揭开来,让它整个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就那样看着小猴儿。泪,开始一颗一颗地流出来。
  
  我花小容,除了小时候我妈打我,从来没怎么流过泪。而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哭了。
  
  猴子,不许你欺负小容!面瓜气愤地推了小猴儿一把,大有英雄救美的架式。
  
  我没……小猴儿说。余下的话被面瓜的一拳打进了肚子里。他们开始打架了。又有热闹看,众人开始起哄。
  
  我看着小猴儿和面瓜扭成一团,教室里闹哄哄一片。两个男生在为我打架,而我慢慢地走出了教室。脸上的泪痕在风里慢慢地干涸,只剩下一点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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