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春 》作者:金陵笑笑【完】 还有三天就是大年三十了,爸爸在电话里一再叮嘱,我妈让我今年春节无论如何也得回去过,不管有多大的困难。
托单位一位自称神通广大的同事花了三倍的价钱,终于拿到了手上这张由北京开往H市的直快列车,硬卧6号车厢12号上铺。
无法形容火车站的混乱、拥挤和肮脏,当我喘着粗气找到自己铺位的时候,心跳才算正常起来。
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去过年了,当初母亲坚决的口吻和父亲忧郁的目光依稀还在昨天,那天我妈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后来才知道是静的母亲,她不知跟我妈说了什么,我只看到母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仿佛看到了妖怪。
放下电话,母亲把我叫到了她的书房,神色严竣地问我和静究竟是什么关系。
目睹这一切,我心知已无法再遮掩,只好和盘托出:静是我的女朋友,我们的之间是同性相恋的关系。
母亲听到“同性相恋“时,恍若晴天霹雳,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母亲是H市政府的官员,虽然这仅仅是一座刚刚晋升为市的县城,但母亲总还算是个有名望的人,无论是干部群众,提起她的名字,大家都颇为敬重,我想,这件事情倘若传出去,一定会令她抬不起头。
半晌,母亲才坐直了身体,哀求似的问我是否可以改变过来。
能么?她问我,她求我。
能么?我心里问自己。
我摇了摇头。
一个星期后,我离开了H市,和我一起走的,还有静。
我和静选择到北京,因为据说它是个最宽容、最大气的城市。我们各自找了份工作,又辗转在中关村附近找到一对寻求合租公寓的LES,安顿下来。
一年前,静和我分手了。
我将旅行包放在车厢一侧的行李架上,爬到了上铺,虽然那些床单、枕头的卫生程度很可疑,可这个时候,哪怕它们已经污浊得成了黑色,我想我依然会躺上去。相对于硬座车厢,这里简直是星级宾馆了。
妈妈叫我回去过年,应该是原谅我了吧?这两年来,她只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大多是言简意赅地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处理或是让我出具什么证明,倒是父亲偷偷告诉过我,母亲苍老了许多,他说:“你妈妈毕竟是个女人,现在又是更年期,你应该多体谅她,她很挂念你。”
我该如何面对她?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她,只为了另一个女孩,而如今……只剩我一个人,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不都是一场空?
和静分手后,我没有试图再寻找爱人,我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世上的一切感情,不再相信它了。
有一次,我按捺不住心中翻滚的思念,去静的公司找过她,被告之她早已辞职走了。也打通过她的手机,她态度冷漠,似乎不愿与我多说,只是淡淡地告诉我,她另找了一份工作,人很平安,不用担心。我猜想,她可能已经找到了新的女朋友了吧,我不必再去打搅她平静的生活了,对不对?
我和静的分手纯属误会,那天,同屋的那对小情侣不知何故闹起了别扭,一个冲出门外,怒不可遏;一个跌坐在地,悲痛欲绝。我很自然地安慰起那个伤心的,那个女孩哽咽着数落另一个女孩的不是,抽泣着表示她对那女孩用情如何之深,悲痛之情难以言喻。我轻轻拍着她的肩,并试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躺到床上去哭。
这一幕被静撞到了。
“眼见为实”成了我们分手的理由,“用情不专”、“居心叵测”、“心怀鬼胎”成了我们决裂的原因。
任我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
火车即将离站,我觉得浑身酸痛,迷迷糊糊有些想睡了。
“就是这张铺吗?”下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我听来却如洪钟一般震耳欲聋:难道是静?!
“哎,11号下,对,就这地儿。”男乘务员的声音,有点公鸭,我记得。
“谢谢您!”是她的声音,我听得真切。
我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把那床带着股袜子味的毛毯裹到头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向下瞄去: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正踮着脚把箱子放到对面的行李架上,我看到了她五分之二的侧面,左边耳垂上有颗褐色的痣——是她!我急忙缩回自己的脑袋。
整理铺位的声音、翻动塑料袋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从车厢地面到上铺的下沿口,至少有1米8,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探头,或者她不站到茶几上,她就不会看到我。
我要不要跟她打招呼?那又该说些什么?或者她根本不想见我?也许,她并不是一个人,那我的出现岂不是很不合适?都已经分手了,见面又何必?尽管心里来来回回晃过的,全是她的影子,可她是不是也这样想我呢?我看未必……
最后,我决定不露面。
下铺的一个中年男子、中铺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对面中铺的一个老头一起坐在下铺,各在喝茶、望着窗外。
一会儿,他们闲不住了,首先由中年妇女开始,聊起天来。
他们先是抱怨火车票价的增长速度过快,然后说起民工返乡潮,接着又说起了北京的变化、房价的直线上升之类的话。
“姑娘,你是学生吧?”老头问。
“不,我已经工作了。”原来老头是问静。
“哦,在北京工作呀?”老头又问。
“嗯。”
“这年头,北京工作可不好找呀!”中年妇女插嘴。
“嗯。”
“这位小姐一看就是江南人,我猜是苏州的,对不对?”中年男子也饶有兴趣起来。
静不吱声。
“哦,那是扬州的?”中年男子不知趣地继续问。
“都不是。噢,对不起,你们聊,我想休息了。”静下了逐客令——那位老头坐在静的床沿。
几个人继续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终于各自回到了铺位。
一路上,我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不喝水,亦不上洗手间。幸好,只要十二个小时,就可以到达H市。
我闭着眼睛,却竖着耳朵听静的一切动作,快到夜里二点时,终于支撑不住地睡着了。
“哎,那边上铺的,你的衣服掉了!”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在下面叫,是静的声音。我陡然惊醒,睡意全消——她说谁?我伸手摸了摸叠放在枕边的大衣,却摸了个空——是对我说的?
我不敢下床,只是从毯子里伸出手去,接住了衣服。
我手腕上小小的铂金铃铛一阵细脆的响动。
那只递衣服的手有一刹那的迟疑。
该死,我怎么忘了这个!我诅咒着自己,把衣服拿回床上,胳膊迅速放回毯子里。那只铂金铃铛,是三年前我过生日时,静送的,一共有两只,被我们分别拥有。那天,静把系着铃铛的红绳拴在我的左手腕上,再伸出手让我帮她同样系上,接着,让我们的手臂一齐伸展着:“看,这就是定情之物。”她脸上闪着狡黠的笑意,“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幸失散,那么,不管多少年后,只要见到这只铃铛,我们就能找到彼此。”
我悄悄把红绳解了下来,放进牛仔裤的口袋,也许她还没有注意到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一定不会想到我们竟会坐上同一列火车,而且在同一节车厢!肯定想不到。我安慰着自己,心中有些忐忑。
其实就是见面又怎样呢?我埋怨起自己的紧张,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呢?虽然她是因为我才辞去银行那份安稳、清闲的工作,虽然她的母亲因为目睹了我们的拥吻而气得大病了一场,虽然她是因为我才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用这个词似乎夸张了一点),可我不也同样付出了这一切么?原先在H市的市政公用局不是比现在的电脑公司更轻松、更神气?母亲的迅速衰老,不就是因为她妈妈打的电话吗?我不也离开了温暖的家吗?我赌气似的在心里替自己辩解。
静在下面似乎坐立不安。
也许,她感觉到了什么吧?我想,不过,只要我不主动出现,她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地来掀我的毯子。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到站了,有些口渴,忍一忍吧!
我继续假装蒙头大睡。
快到H市时,车厢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了。公鸭嗓喊着:“各位到H市的乘客注意了,换票了哈!”
糟糕,我要不要换?不换的话,没法出站啊!
公鸭嗓捧着插满火车票的本子按床位过来了。我决定就躺在床上完成换票且一言不发。
“哎,12号上铺,你的票呢?”公鸭嗓问着,我伸手递出,已经解去了红绳,不会有铃铛的声音了。
公鸭嗓把火车票放在我手上:“快到站了,要准备下车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早上八点,列车准时停靠在H市,停靠时间是一刻钟。
我听着静收拾包的声音,偷眼看到她已经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了车。我才快速收拾好行李,穿上大衣和皮靴,提起包准备下火车。
站台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久违的家乡空气:“哦,妈妈,我回来了!”我心中感慨着,毕竟,离开这里已经两年了。
我加快了脚步,向检票处走去。
“我还以为你不准备下火车了呢!”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不由得止住了脚步,慢慢侧过身,果然是静,站在离我差不多三米的后面,拖着她的行李箱,面无表情。
“我……哎,怎么这么巧……你也坐这趟车……”我不知所云地嘟哝着。
“是啊,就是这么巧!”她的唇边浮起一丝嘲讽似的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还可以保持十二个小时不说话、不喝水、不动呢!”
我的脸一阵发烧,低头抠着旅行包的带子。
我们对峙了一两分钟,终于由我打破了沉默:“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
上了出租车,我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这小小的县级市在这几年当中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中心广场上立起了一座极富现代感的雕塑,笔直的双向八车道的市区主干道两旁林立起许多幢造型别致,气势恢弘的大楼,快车道和慢车道中间的花圃里栽满了各种花草树木……
很快,车子便在她家所在的那片小区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小路走着。
“这一年来,你,好吗?”我忍不住问她,因为这是我最想知道的——所有关于她的,不都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么?
“还好,你呢?”
“你——找到新的——朋友了?”我迟疑着、犹豫着,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她不吱声,看着路边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去,忽然停了下来:“还记得这家碟屋吗?”我顺着她的手指往前看去,那儿放着一个灯箱,上面写着:天地碟屋。
“是啊,我们曾经在这儿租过碟。”我故意省略了那天晚上看完碟,我们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的亲吻。
她放慢了脚步:“瞧,这颗香樟又长高了,哦,这里还新添了个石桌椅。”
“你还是一个人吗?”我不死心。
她再次停了下来,眼睛在我的脸上寻找着什么似的:“怎么,这对你很重要么?”
我耸了耸肩:“关心关心你。”
她转过脸去,不作声。
我们又继续朝前走,向左拐进了一条小路,到她家还有将近两百米,中间还要穿过一个小小的社区花园。
那个花园没什么变化,冬天里,也很少有人会下来玩。沿着墙根摆了一排菊花,已经凋谢了,凉亭边的几株垂柳,也是光秃秃的,没个生气。
我的心情晦暗了起来,在这一年当中,我曾无数次设计过我们重逢的场面:比如雨中的邂逅,比如商场中的偶遇,比如餐厅里的巧合,比如她因为思念太甚而亲自登门拜访,比如我们都试图寻找从前的痕迹,相逢于香山的枫林中……甚至,我也想到过公共汽车里的碰面,可就是没有预料到我们会共乘一列火车。
更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没有主动和她打招呼,我不应该是这样小器的人,假如,昨天晚上我一看到她,就主动找她谈话,一起感叹逝去的日子,一起缅怀旧日美好的时光,假如,她还没有朋友,那么,下车之后,或许我们会有破镜重圆的可能。一路上,她除了接过询问她何时到家的电话,再没接过其他人的,因此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确定她暂时没有新的爱人,而现在?她肯定从递衣服给我的那一刻就知道我在上铺,心中一定对我佯装熟睡、故作无知的德性非常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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