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99年。4月4日。
刚下过雨。地面很潮湿。自四月起,这个城市开始变得很潮湿。
床。电话。水杯。书。唱片。从左到右。
身体。床单。壁画。吊扇。天花板。从上到下。
屋檐的水滴滴答答的敲在楼下的雨蓬上。一切都在下滑。
雨滑到地面。水滑进喉咙里面。手滑到身体下面。一切都在无声中穿行,盛开,消失。
这规律的生活,象迟缓的死刑。
1999年4月4日。正在消失。
(一)
看着窗外,慢慢合上蓝皮本,点上一根烟。允许自己不用马上翻身而起,就象允许每次面对攻击时不立即做出反应。慢一拍。慢一拍。手指扣击床板,哒,哒,哒,哒。
冲凉。炙热细密的水花喷在背上,象针芒般噬咬着皮肤,咬着嘴唇,忍受着那微微的疼痛。水温一再的被调大,调大,很大,越来越痛,也越来越麻木。我无时无刻都在适应各种疼痛,牙齿咬着嘴唇,梳子拉扯头发,锉刀戳伤指甲,火焰烧伤皮肤,鞭子鞭打身体,割断,破开,撕裂……新的,旧的,疼痛。在疼痛中逐渐麻木。
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里面站着一个通体发红的女人,微微的笑着。
对镜将头发仔细中分,笔直的分界线在头心不偏不离。象剑一般刺目。我故意令身体的某处保持刺目,在我彻底麻木之前。
香水。高跟鞋。外套。出门前,按下音响的STOP键,女高音在高潮前嘎然而止。
9点。是我出门的时候。
背包里装着两样东西,蓝本子,白枕头。它们跟随我多年。
蓝的容量比身边许多人都要大。让我一直不停说话不停说话,它始终一言不发。白则温顺的被我随时抱在怀里,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群中,酣然入睡。只要抱着它,即便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我也能安然入梦。它白得干净而纯粹,和我混乱不堪的梦黑白分明的对立着。
我喜欢一遍又一遍的刷洗着白,让它在阳光下柔软而洁净。白是证据,对比我漆黑混乱灵魂的证据。
多年来,我们紧紧跟随,互相拥有。中间偶有一些物件穿插进来,但到最后都还是成不了随身的行李。不被携带的,都不曾真的拥有。
我一个人在路上,我独自思量
我一个人在路上,我独自彷徨
我一个人在路上,我不再向往
我一个人在路上,我等待阳光
我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
(二)
城市很潮湿。每个人走过后,都会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象蜗牛一样。
街道上,到处都纵横交错着这些模糊的路线。他和她的。他和他的。她和她的。
这个世界是TA的。谁也不知道TA们会发生怎样的关系。
TA是多重的。
TA的世界很复杂。
车站。码头。烟雨路。好望角。不同的人,穿着不同的鞋,从四面八方的走来,有人say hello,有人say goodbye。
你好。打扰。祝好。
在这个城市,我们被许多人打扰,最后祝许多人好。学会了么?
Sue将身子滑到我的下面,鬼笑鬼笑,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下。”
我背着仅有的两件行李,从城市的这端,走到那端,不停的有人问:“Are you ok?”
不断的回答:“I’m ok。”
just ok。
地铁的自动门打开,人们如潮水般从身边经过,冰凉而光滑。头上的大钟醒目的倒计着等待的死亡。每天9点20分,我在地铁站,等待第一辆地铁。
车头带着不可抑制的轰隆声从那幽深漆黑的洞口呼啸而来,我大力的透一口气,紧张的神经在瞬间松懈,一阵战栗的快感遍布全身,我死死的抱紧白。
蓝,这是个自慰的世界。无人可安慰。
11点方向的那个男人,在墨镜后狠狠的看着我。他的恨,很纯粹。
城市里有许多心怀恨意的人,你不要奇怪,也不要追究。就象对待TA们的爱意一样。
都是无根的东西,象这城市的风。
我是该被他恨的。我自言自语。
而我却只能默默回避你冷冷的眼光
而我却只能轻轻地 轻轻地告诉你
让我轻轻的告诉你 我的 romance
我坠入深深的哀伤 (She loves me)
She Loves me She Loves me not”
(三)
我是这城市的其中一位,在某幢高楼里工作,那里面奔走着许多象我这般从外表上分不出彼此的人。我们每个人都很相似。
每天,穿行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我感觉到所有人都象是蚂蚁,同样的眼睛鼻子嘴巴,沿着固定的路线忙忙碌碌。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散失了方向,在这城市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张望,头上的触须微微的摆动着,举棋不定。
9点35分。电梯门张开,将我轻易的吐出来。我站在门口看了它几秒,奇怪的感觉到它也有恨意,它每天都在呕吐,不停的呕吐。我也消化不良,可我什么也吐不出来,每次都在干呕数声之后,望着镜子里满脸通红的人不知所措。
蓝,每个人都要呕吐,否则身体会变成一个垃圾场。可我什么也吐不出来,这让我有些沮丧。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那个男人站在我的桌前说完这句话,便走了。他叫Mr. Lee。总是穿白得晃眼的衬衫,让人条件反射的不想睁开眼睛。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向他的方向走去。
Mr. Lee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宽阔晃眼的背,大片大片的白象空茫的雪地,让人徒生倦意。我不由自主的合上眼睛。
“晚上有没有空?”声音平板,没有温度。
“不知道。”
“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迅速转过来,带着深深的愤怒。
慢慢的睁开眼,安静的看着他,“我不知道你需要我知道什么,Mr. Lee。”吐字清晰。
我转过身,打开门,谁也拦不住。房间没有用,门没有用,Mr. Lee也没有用。
蓝,谁也拦不住谁,我们的身体是自己的。
10:30。会议室。Mr. Lee的演说。象之前的九百九十九次一样精彩。幻灯片重叠交替,一场被声色蛊惑着的表演正在这房间里,擅长游戏的蚂蚁,爬来爬去,爬来爬去,大家乐此不疲。我喜欢看这时候的Mr. Lee ,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灯光印在他身上,让他不再那么刺目,象此时他身上那件不再晃眼的衬衫。
我抱着白,靠在椅子上几乎睡着了。何时何地,我都可以安然睡去,尽管我的梦总是一片漆黑。
蓝,我不需要站在亮处。阴暗令我从容。
你和我不过是尘埃
在风中碰彼此一段未来
刹那间燃烧黑夜的苍白
等待 等待是爱
挣扎 挣扎是爱
幻灭 幻灭是爱
你我 不过是尘埃
(四)
很冷很冷。很寒冷。14摄氏度的空气。
眼睛一点一点的凉下来。隔着薄薄的一层眼皮,我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试图温暖它们。
一圈一圈。来来回回。手指开始慢慢变凉。
“不舒服么?”
“不,有点凉。”
“需要帮忙么?”
“不,我自己来。”
“不说‘不’,可以么?”
来不及说不,Sue便贴到我的脸上,用她的嘴唇吻上我的眼睛,轻轻的,深深的,一下一下。她的嘴唇鲜红温润,潮湿得象这城市的街道,散发着萎靡的尘世芳香。
“暖和了么?”她定定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眼球清凉的含在眼眶里,发出温和的光。
Sue不太满意,再次贴上来。这一次,是舌头,温柔的探进我的眼眶,贴着冰凉的眼球,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兼具耐心。
我的背抵着墙,寒意穿透毛衣渗入脊椎,隐隐发疼。我紧紧的抱着身前的Sue,她象个软体动物般攀延在我的怀里,发出深深浅浅的叹息。并温柔的,坚持不懈的,侵占我的身体。
很冷很冷。很寒冷。我的心一动一动,一痛一痛。
有一种女人,叫蕾丝边,是包裹着深深寂寞的不肯开放的花蕾,此时正被一个叫Sue的女子灌溉。
含苞是一种疼痛。等待是一种疼痛。饱满是一种疼痛。盛开是一种疼痛。那么,什么不是疼痛?
你的影子无所不在
人的心事象一颗尘埃
落在过去 飘向未来
掉进眼里就流出泪来
曾经沧海无限感慨
有时孤独比拥抱实在
让心春去 让梦秋来
让你离开
(五)
14:20。又开始下雨。这个春天一直在下雨,到处都是湿湿的,前面后面,上面下面。我将白抱着怀里,喝一杯叫“Lipton”的红茶,盯着电脑里规则的市场图表显示,横二十,竖十三,一道一道被分割。
窗被推开。
文件被打开。
抽屉被拉开。
书被翻开。
头发被掀开。
手被分开。
伤口被割开。
一切都顺畅从容柔软的被打开。
身体却一直发紧,从来打不开。紧紧的,紧紧的,收拢,封闭。
风暴渐渐升高 大地开始动摇
我在风中呼唤你听见了吗
别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
口中仍然隐藏着那句话
你爱我吗
不要怕
一直到世界末日
等你回答
“你爱我吗?”Sue趴在我的胸口,象条吐着泡泡的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含糊不清的气息。我看着漆黑的窗外,深深深深的黑暗。日升。月落。风停。雨息。天空。心底。无起。无极。
“你爱我吗?” Sue纤长的手指开始变得有力,轻轻重重的落在我的身体。亲爱的,你可以进入,但是你无法打开,就象我自己也没办法打开。我已经忘记了打开的方法。
每次打开只会令我疼痛,但我不会说,什么也不说。我看见你明朗的脸上有汗水快乐坠落,迅速的跌碎在我的身体上,击打着我已经逐渐麻木的心。
我微微的笑着,忍着深深浅浅的疼痛,喉咙里发出和红相似的呻吟,额头布满汗水。那一刻,我知道了花开的疼痛,一层层的包裹,一寸寸的盛放,是多么隐忍又灿烂。一瞬间好过随口的地久天长。
沉默让夜继续沸腾
沉默让人们远远离开我们
沉默让爱拥有了温柔的围困
吻是幸福的回信
多么单纯 没有疑问
(六)
16:15分。Sugar经过我的座位。捧着一杯咖啡。她的咖啡永远只有四分之一的咖啡,四分之三的牛奶和糖。她叫它为“Sugar’s coffee”。
“個心有事!”寡淡的广东话。
“I’m ok。”
“個心有事!”毫不理会我的答案。
“I’m ok。”
“About what?”她喝咖啡时象我小时喝甜的橘子水,喝一口,舔一舔嘴唇。Sugar’s coffee意味着sweetness。
我抱着白,身下的转椅一圈一圈的旋转。面对。背对。Sugar的正面。背面。
蓝,About what?
“心事重重头上带根刺的女人。” Sugar肆意的用手在我发上敲一下,大笑着离开。
我仍在原地转圈。微微的笑着。City。Office。Sue。Sugar。都在这春天的雨声里被旋转得变了形。我是旋涡里最中心的那个点,一动不动的看着一切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扭曲。
Mr. Lee阴沉的目光,从他的玻璃窗里透过来。
无恨你,无恨你
是命运的深渊
一步步,一步步
坠落无返去
(七)
18:20分。雨仍然没停,将我封闭在这间写字楼里。自四月起。整个城市都在下雨。
湿淋淋的城市。湿漉漉的身体。到处都散发着不干不净类似腐烂的气息。
我抱着白,困意又缓缓升起,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想要闭上眼睛,随时随地的休养生息。
Mr. Lee站在我的身后,影子重重的覆盖在我的身上。呼吸艰难而晦涩,粗粗的象风箱一样。一抽一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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