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金储 遇到春天

地摊革命

金储村，悲默而静寂地住在春深处。这“金储”使我想到一个名叫“富贵”的乡里人，或许他的小名“二狗子”跟能接近他的本真。

庄户人家住的基本五架六起，好不容易才见巷深处一座小楼，二层的窗牖是用青砖码做的巨大“囍”字。那囍字是斑驳的裂青色，与乡间常见的大红大紫全不相干。前家后院间还有几乎遁迹的猪圈，高的草垛堆。猪圈里挤住着真的大肥猪，正奋力地争食，圈旁有大的豁口的龙头缸，盛着半满的秽熏的猪食。草垛旁，芦花鸡扑腾着觅食，一只老鸭子清高地穿过它们，拽拽而雍容地走到河边，扑通一下游向远方。两只挂桨水泥船，挨靠着。船肚里粪水正抓紧着发酵，这气味与菜花的甜气、猪圈的臭气和太阳下水的青腥气奏成了春气的交响曲。

新风与新气象好像都未路过，金储村也许是新农村建设的终点站。中国画里欧式别墅的败笔常现眼前，金储却是一段小桥流水里遇草堂的风流。她没有邻村的仿丝绸的华艳，却还原了蓝印花布的棉柔。她没有嚣乱的市声，却能在听到巷尾里她对她说的一曲心音。她没有驻足在一有尽有丰衣足食前，却还原了儿时童贞里的所有回忆。

喜欢金储，大概不只是压得不能喘息的菜花，不只是那门落前笔直冲天的水杉，不只栖止在高枝上的喜鸟。喜欢金储，喜欢那里的女人们，青蔻的、盛放的、谢落的甚至早凋的。我都喜欢。我缘着她们深深的璞素打开心扉请她们落户生根，做我也许不再晤面的心知。

文星，银红色橡皮筋扎成一个高高马尾辫。上身也是乡里人喜欢的银红手织毛衣，胸口是菱绞花，狭长的眼，微微地吊梢子。嘴角边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梨涡是她的画龙点睛，青蔻的她笑起来因这梨涡过早得呈出了少女的诗意。文星十三岁，见到她时正跪地给她的四岁文斗弟弟拔鞋跟，长发拖遮了半面颊。只听她嘟囔道：“拔不上，好难拔。你用力往里伸呀。”文斗弟弟的鞋是一双绒毛两用拖，鞋面上的长江七号玩偶，白色绿色已基本是黑色了。文星见她跪着也拔不上，索性叫弟坐到地上，我看两小儿坐在泥土上，姐姐又那么小大人地替弟弟拔着。我的眼润漾起来，想到我家先生小时也定得他姐的这般爱与疼惜。我只俯身替文星拔好她弟的鞋，鞋口做得小难怪那么难拔。她到底念书，谢谢我，拖出木凳让我歇息。老冲我好奇地笑，问我打哪来来。告诉我她爸妈在兴化打工，周末她带弟弟，爷奶正在田里打营养钵子（棉花育苗），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十一岁去过的南通。问她乡下好还是城里好，脱口说乡下好，后来又反悔说还是城里好。问原由，无从道道然。后来给她和文斗买了瓶牛奶，大方地接受大方地道谢。顷刻饮尽。这青蔻女子，说不出哪里让我欢喜，起先天生疼弟弟的情态里最动人。我留了个号码给她，说若到我城里，我请她吃KFC.

巷头，她坐在爬爬凳上，一个八九岁女娃粘在她怀里，小嘴巴里不断吧唧锅巴片。我看她鼻翼边很多雀斑，宽脸，皮肤的底子白皙，短发锵锵地立在头上，好像与她散发着的绵软气别扭着。她让女娃叫我姨娘，我说我们一般大，你娃都这样大了。她说女娃是她妹的，她属羊小我三岁但不能生。没追问，旋即又告诉我她有尿毒症，吃孬一点的药一盒也得六百多。05年发现的，换肾费了二十多万。我内心惊惧，不是未见过早调的花，而是未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安恬。这样的她连我的一句劝慰也是多余的，无名的姑娘，这清夜里我为你祈福，愿上苍见顾你的忧患从而让你后来变得安宁无扰，愿你小姨侄女待你若亲娘亲让你晚年也有膝下欢。日光如水，清清淡淡，无辙无迹，如果我们还有积怨有愤懑有饕欲，我愿重回金储来到这五名的姑娘面前，请她做生活中宁和的老师。她比我们有平静，比僧尼有积极，风雨可以成就人勇气与不服输，与她却成就了少有的感恩所有的积极的处事态度。

老奶奶，也许不识字。我指那水杉顶上的大鸟窝，真没见过这样的大鸟窝。她咪咪一笑：“我们这里这样的多了，还有更大的。树越高鸟窝就越大。”大约年轻的美被岁月磨蚀到最后的慈濡。忽的，一只好大的鸟立在河边的杨柳树冠上，问她什么鸟。她转头看问我，是黑白两色还是夹灰色的？如果是黑白色就是喜鹊，如果夹灰色就是山西蛮子。“山西蛮子，呵呵。真好玩。怎么会从山西飞到这里来？”想她不识字却比我有知，又想到三人行必有吾师的古训。心底升出对老人家的敬畏。我见树上到处垂下的老丝瓜，远远望去琳琳坠坠的，贴到画里肯定是国画里的大写意。老丝瓜经可以洗碗碟，也可以放到水壶里除水垢。乡间人的的慧眼长在心里用来读人心思，她颠颠地从家里操出一个长铁叉，给我叉下四根。又帮我敲出种，剥去老皮，用塑料袋装好。嘱我回家用开水煮几回再用。我想我没给她什么，到头来倒要了她的东西，真不好意思。她临送我，跟邻人说：“明年只能种一茬，这么多总也吃不掉的。”我隔着她灶间的玻璃窗，看到哦她家的烧火把子切得真齐整。这奶奶老来的利落赶紧总让我生出见见她新娘时的样子。

我曾听说过如今的农村是被掏空的农村，穿着豪华虚丽的华裳却实际无情无义。这个春天，我遇到金储，遇到春天，遇到金储的女子们，也遇到人世间最真挚的有情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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