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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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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15 20: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宝胜,我爷爷的侄儿,与我没半点血亲关系。爷爷、奶奶都是我儿时的保姆。第一次遇到宝胜,他半跪在爷爷家堂屋烧纸。爷爷已着寿衣躺在一面门板上。因为爷爷奶奶无后,侄儿充着孝子迎来送往,要跪着一直烧纸。虽然亲戚很少,但乡间的邻里大多都同情这对老五保户,送钱的不多,但都送两刀黄纸,送一送这位素日里见人一脸笑的老者。



因为爷爷走得突然(纸牌打得好好的就血冲脑暴亡在牌桌边),我进屋就抱着枯瘦的奶奶痛哭。没顾得上认识宝胜,乡间的红白事总是闹哄哄的。不禁让人想到梁实秋和柏杨的文里说的那般。中国人头等大事好像总是吃。无论红白,街里亲眷不吃上三天不得停当。印象里的宝胜,高高的,不爱说话,忙里忙外,敬烟敬个不停,见人总爱先低头。宝胜慌乱的影子留在记忆里。



爷爷死后三天去火化,也是宝胜送的。我没去。爷爷死在隆冬,乡下送葬的习俗又是半夜,冬天里最冷的时候。后来,我想象宝胜抬爷爷上船,又想象他跪在挂桨船头,顶着冬夜的刺骨寒风,一边往河里抛纸钱,一边对已无生息的爷爷说:“叔叔(我们这里念 牙牙),过桥了。”



三年了,因为爷爷圆坟,我和他又有了联系。上个月他打电话给我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圆坟,我说他定时间,我随时都抽空去。他定下来说是四月一号,我应承下来。他电话的声音照样不够圆滑,透这农村人有啥说啥,直来直去的性子,却让我有一种喜欢的平和。乡间嗓门洪大的男人见多了,宝胜的木讷寡言,不合岁数的羞怯退缩让我有好感。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3-13度,阴有雨。意念里是今天去祭爷爷必是泥泞的双脚,料峭的寒风,得瑟的归来。今天醒来,风虽烈太阳却艳力四射。吃完早餐,去街边等下乡班车,手里还翻着朱千华的《水流花开》,没想到今天会遇到宝胜。因为宝胜约我四月一日的电话好像清风一阵无痕迹,我有着慵懒性子,有时会失约,有时会改主意。即便重大事情总是要三番五次提醒再提醒。我心下也觉得宝胜大概也是这样的,他在远处打工,不见得会准时回。我只去完成我对爷爷的一份心意便罢了。几乎没想到宝胜的相约。



一路颠簸,到了叶甸的时候已是午饭时刻。我一路小跑地向村那头的奶奶奔去,好不容易绕过幼时小学校,折过弯来扑面就看到奶奶也向我的方向小跑过来。我心头一阵高兴,因为她看上去还挺健朗,令人喜悦。她见我面就抱怨说:“宝胜还没回来,怎么办?纸钱谁点呢?”(乡间习俗,纸钱好像应该男的晚辈点,不然冥界的人收不到钱。)我看时间也近午,安慰她说我也可以点的。我们一起去她唯一的朋友芒小奶奶家,爷爷做的菜和爷爷的纸钱都是她帮忙弄的(芒小奶奶比我奶奶小很多,一条腿是跛的,但人也很好。)。见了芒小奶奶,她也问宝胜回来没,奶奶告诉她:“宝胜答应四月一日回来的,还说如果绿儿先回来就等等他的。”我看时候不早,也想宝胜未必就准时能回,就急急地说干脆我们去算了。奶奶也觉得我烧钱也行的 。



我、奶奶、跛脚的芒小奶奶、芒小奶奶的老板,四个人往河边口找船,爷爷的坟在奶奶的小菜地里,要过很宽的一条河然后弯到河汊的深处才能到。刚要上船,忽然听到岸上传来宝胜的呼喊声:“等等我。”我们见他赶到,心里都很高兴。我头次看了看他,上身一件旧瓦蓝的拉链衫,下身旧深蓝的咔叽裤,脚上登一双黑色的仿耐克鞋。头发凌乱却是密匝匝的,眼睛大,双眼皮,眼窝深,皮肤黝黑,因眼睛黑而深,个子高架子好,就有了年轻时英俊的底子。他转身去买来两刀草纸,跳上了我们的小船,怕奶奶触景生情,芒小奶奶没让奶奶随船,我,芒小奶奶和宝胜三个人坐上了小船。



小水泥船真小,在泊岸的码头还没觉得,一出河口,芒小奶奶熟练的撸到大河中央,坐在船头的我就有点怕。我生来就怕水,小船在大河里顿时有了一叶扁舟的感觉。岸边,可见一两株梨、桃正曼妙的点染了寂寞的村子,喧哗的菜花田,遮天蔽日的金黄。远处,还有一台巨大的抽石油机。宝胜问芒小奶奶一个颇似异乡人的问题:“那里有油吗?”芒小奶奶应到:“有的,只是一个油眼堵了。”我全然听不进这些个,只怕身边波光粼粼的大河。害怕身边忽然冒出个大轮船。宝胜似乎看出了我的胆小,安慰说:“别怕,这船载我们仨,顶稳当了。不会闪失,莫慌!”我想他还青壮着,即便我掉到水里,他肯定能把我救起。



好漫长的水路呀,好不容易到了奶奶的小菜田。泊好船,宝胜接替了芒小奶奶挑担的重任,让我跟着他走,满目的菜花田,找路对我来说还是问题。爷爷的坟近在咫尺,却在面前要过一个很大的豁口。宝胜个子高,腿长,他连跳带爬,把菜篮、纸钱、爷爷的“蚊帐”都弄过去了。我看到豁口被人用干了的水花生填了一下。但下面肯定不实在,怎么过?宝胜对我说:“别怕,我对面搀你。”我小心翼翼地,连怕带滚地跳过去,鞋还是陷到淤泥里,好的是他的大手还是接住了我。





爷爷的墓更像个无名墓,水泥做成的小房子,玻璃做的门。这时节被身边无边的油菜花簇拥着。因为田野里到处是墓,再就那些个鸟们的嘈杂,春的气息,倒让我没有多少伤心寂寞的感受。宝胜用小锹挖来一个坟头的泥堆,他又到河边找来湿泥巴将坟头码在墓上头。我见他做的坟头呈八棱形,很端正,联想到宝胜的木工活一定出类拔萃。他真愁点纸钱烘坏别人的油菜怎么办。(奶奶年老多病,这片自留地已被别人抢去种油菜)芒小奶奶在边上搭话:“踩坏几根有啥,想想油菜是自家的也是要踩的。”宝胜点了纸钱,供了饭菜,肉丸子和红烧鱼各两碗,有鱼有肉是乡下人的幸福向往。“叔叔,你慢慢吃。”随即他给爷爷点上了烟,转身又给芒小奶奶敬烟。(我见他才十来分钟,他敬了第二次)。轮到我给爷爷烧纸钱,一堆纸钱堆在一起烟大呛人,他给我递过来刚折的芦苇棒,叫我跳起来烧。果然烟不那么呛人,芒小奶奶说连装纸钱的黑塑料袋也烧了,宝胜赶紧说那东西有毒,不要烧。



供完的菜肴,丢一小部分在爷爷墓前。芒小奶奶插上小旗杆,上面红线穿好的红纸钱,插在爷爷墓的两边。这坟头,今年不寂寞了,有亲人来看过了。清明这一趟我们走过了。随着宝胜的一声:“叔,和绿儿都来看过你了,你慢慢吃,我们回去了。”我们折回去了,再到那个豁口,宝胜不知道又从哪儿抱来丛丛的干水花生垫上了,他还怕我会落到水里,在厚厚的水花生上面又把扁担压上,让我的脚接力。他做完自己先试了试能行。我的鞋没有再陷到淤泥里。



回去的船上,我不再害怕落水。不断回头去看爷爷的坟,看到很多坟前都有两株大树,长势蓬勃,树姿不端直却有意境。我问宝胜:“那些树是当初亲人们栽的吗?”宝胜说:“那是孝子们插上的哭丧棒长大的。”我心里不大愿意相信,那么小的棒子可以长成这样的大树?“那些都是老坟头了,很多年才长成这样大的树的。谁家的坟头的树大,后代兴旺的!”于是我信了。



回来的船上,宝胜体谅芒小奶奶的累,主动摇橹。我与他拉家常,原来他早见过我,三两岁的我他见过,五六岁的我他见过。我惭愧我的记忆档案里没有他,他还说我爷爷奶奶家有我小时的相片。他照样呐言,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他今年四十六岁了,儿子二十二岁。老婆孩子他都在扬州打工,我说打工苦呀。他说木工不苦的。我说我三十二岁生娃娃,你二十四岁生娃娃。他笑笑。我说一年到头春节才回家吧。他说平时也回的,家里有事总要回来的。我想有事?比如他叔叔的事,总归要回来的。我又说你若让你儿子好好读书就不会年纪轻轻做弹簧厂劳务工了。他非常坦荡地应我:“他自己不好好学,怪不得我的。”我想,宝胜一家,苦是苦的,但又多能吃苦耐劳,一定也是幸福的。



回到奶奶的家里,见奶奶掏出一包香烟答谢宝胜,被宝胜推了回来。芒小奶奶让奶奶请宝胜来家吃饭,也被宝胜谢绝了。宝胜下午还得赶着上自己家的老坟。但宝胜答应晚上去奶奶家吃饭。我要刚回家上下午的班,赶紧往车站赶下午回县城的车。奶奶家拐角就是宝胜家,见宝胜拿着大铁锹,在门口。大概是又要去添坟。我对宝胜说:“我先走了。有空去我家玩。”他走到门口,还是憨憨地冲我笑笑:“绿儿,你好走啊。得空来玩。”



车站门口一家儿时同学的店里,买了两条烟。一条给奶奶,嘱咐她跟芒小奶奶一起抽,少抽点。一条略好一点的,嘱咐奶奶给宝胜。奶奶说一包烟他都不肯要,一条更不会要的。我对奶奶说:“你说我让给的。一定请收下,若实在不肯。留着你和芒小奶奶一起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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