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忧伤踩痛的地名(组诗) ———我必须以这种方式来清洗记忆 题记 张守刚
火石溪的稀泥
扑通一声 我又掉进路边的稀泥里 肩上的担子沮丧地倒在一旁 父亲骂骂咧咧 我红着脸 用手擦身上的泥 却越擦越多
这是开县的火石溪 山很高很陡 路很窄很滑 脚上已经破旧的解放鞋 胆怯 常常颤栗 在泥里打滑
那年的秋天多风多雨 我刚刚从学校出来 陪父亲挑山货去很远的山里 在火石溪的稀泥里折腾 我更加清楚地看清了 生活的本质
燕麦坝藏着我的羞怯
山高雪地滑 我不停地摔倒 又不停地爬起来 燕麦坝还在远远的山那边 天黑前必须赶过去 在让人望而生畏的一字梁上 我狼狈不堪 却又大汗淋漓 雪白得刺眼 映着我十七岁的无辜
燕麦坝被山紧紧地围着 一小块平地在河边铺展 几间木板瓦房里飘着的炊烟 被狭小的天空拉直 一会儿就藏进山里了
燕麦坝 城口县的一个小小乡镇 延绵大山中稀少的人烟 那里的山很高 山里有零零星星的犬吠 山下是清澈见底的溪水 那一年我开始走乡串户 学着和外人交往 在朴素的燕麦坝 将羞怯藏得很深 和亲戚一样的乡民一起 大碗喝酒 大口吃肉
白泉,不是一眼简单的泉
翻过盖梁的陡峭 一条白晃晃的公路 引领着我肩上的担子 公路上面是刀削出来的悬崖 我的胆怯如此真切 心里装不下一点风吹草动
白泉不是一眼泉 它在我的徒步行走中 连接着一字梁的山高水长 腿脚酸软算不了什么 一路上有河水在大喊大叫 如果用来壮胆 几个小时以后 筋疲力尽的人 就看见一条笔直的街道 街边的小食店香气弥漫 那是白泉的热情 几杯烧酒下肚 疲劳就不见了
那一年我隔三岔五徒步白泉 把从燕麦坝到我家的二百六十里路程 踩成一条直线
湖北瓦庙,碎石厂
一九八九年,我在湖北京山县的行踪 被一个叫做瓦庙的小地名切割 碎石厂穿着破旧单薄的衣裳 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 我推着那辆快要散架的斗车 里面躺着的石头不是石头 它们是魂飞魄散的山岗 穿过轰鸣的粉碎机 山不断地矮下去了
我常常在炮声隆隆的间隙 细细抚摸带血的手指 我不知道 它们卑微的忧伤 究竟和一张工资单 有多远的距离 可是我清楚地记得 那一年的湖北瓦苗 有多少人在飞沙走石中血肉模糊 又有多少人在山体破碎中命丧黄泉
坐船到宜昌去
穿越三峡 客船在江中停停走走 坐廉价的散席 夜半被降温的江风喊醒 航标灯明明灭灭 闪烁着夜的眼睛 看不见夔门欲合还开的样子 看不见神女千年的等候 只剩下重重叠叠的黑影 在不断地后退
大公桥码头到了 在宜昌的清晨 我揉着陌生的眼睛 被小偷光临 身上的两枚硬币 带走了我的一丝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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