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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忧伤深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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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6-15 02:54: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特别感谢 龚维亚 的友情投稿
淡淡的忧伤深深的痛

(一)

散了一天热的日头终于凉了下去。
晚霞迎着袅袅炊烟弥散在了西边的天,一如水滴嵌入纸张渐渐地向四周延展直至浸透整张纸样,整个西边的天片刻之间便被浸染的红红火火,形成一幅火烧云般地绚丽多彩的画面。微凉的风人间天使般抚摸着被烈日狂晒的善良的人们,在这种天使般的轻抚中,人们结束了一天的辛劳,陆续返家。而在金新塑料厂对面的清水职业技术学院新校区的建筑工地上却仍然 处于正常施工的状态,工人们汗流浃背地各司其职着。
亚龙吃完难以下咽的晚饭后,提拉着拖鞋走出金新厂的铁栅门,和往常一样,来到厂废弃产品堆放处的空地上休息,刚才吃饭时车间拉长告诉他今晚不用加班了,这倒让他略感欣慰。空地距离对面的施工地不到一百米,此时已经聚集了许多厂里的工友,唧唧喳喳的,好似麻雀在开会。刘全、洪涛、梁伟三人也在。亚龙面带微笑地走进人群,洪涛照例随手把别在耳根上的烟取下来递给他:“来,打一袋!”亚龙毫不客气地接在手中,叼在口上,迅速取出火机点燃,一股白烟便顷刻间氤氲在了他面前。“谢了!”亚龙吐着烟圈说道。
“今天真他妈的热啊!”刘全梦吐了一口烟圈抱怨道。四周仍然嘈杂着,没有人去接他的话。亚龙微笑着吸一口、吐一口,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扬起手,用大拇指挠起了头皮,他已经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梁伟把厂服耷拉在一边的肩膀上,赤着上身蹲在一个废弃的塑料纸箱旁低头沉默着,一个劲儿地猛吸着烟,好像婴儿吃奶永远吃不够的样子,但又仿佛有什么心事;洪涛边手夹着烟边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一位工友正聊得起劲儿。所以,刘全的这句抱怨成了他的“一家之言”,没人理会。毕竟,天热是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每个人都在炎炎的热浪里浸泡了一天,心里烦躁自不必说,老板的苛刻,车间主任的批评,拉长的责难,加上工友之间的斗气,这些都会让燥热烦闷的心情更加烦闷燥热,在这难得的休息时刻来谈论该死的炎热的天气,谁还会有心情呢?抽烟,是一种排遣烦闷的理想方式,因此,人们都在吸烟,都在沉默,都在享受晚霞笼罩下的宁静,也就没人理会刘全的话了。
刘全吸完了一支烟,微胖的额头上浸出了无数粒小水珠,亮晶晶的。他干脆一把扯开单薄的白衬衫,露出了白净净的胸膛,许多条细细的水线顺着他那白净的皮肤延伸下去,直至腰带才不见了踪迹。他顾不上去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又掏出了一支烟,叼在了嘴上,正浑身上下的找打火机。亚龙见状,“啪”地一声滑燃了手中的火机,走上前为刘全点上了火,笑着说:“刘全,你吞云吐雾的功夫可真是一流啊!”刘全听了,吸一口烟,呲着牙,笑了,说:“你小子就别挖苦我了,我呀,就是烦。人一烦,就他妈想抽,不抽,这嗓子就痒痒地,难受啊!”
亚龙把火机撞进了口袋,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刘全的看法。在亚龙心里,刘全是一个说话粗鲁但又不乏搞笑的人,每次和他闲聊,亚龙都会感到很轻松很开心。不过刘全说的话里大部分带有脏字,而这些一般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脏字由刘全的嘴里说出就能凸显出很强的搞笑效果。
“哥,今晚是不是不加班啊?”洪涛这时凑了过来,问的是亚龙。
“嗯,今晚不加班。不过拉长说明晚要加班。”亚龙说完,用食指弹了弹积聚在烟头上的烟灰,那烟灰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就被微凉的风吹散了。
“不加班?那太好了!再让加班,我他妈非疯了不可!”刘全听说不用加班,显得有些过于兴奋了。其实亚龙明白刘全的心思,他似乎厌倦了这种无止境的打工生活,总幻想着一夜暴富。
“那今晚我们该干些什么呢?”洪涛问道,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有人回答。
(二)

天空的晚霞似乎更红更绚丽了,艳艳如血。微风抚过,炊烟袅袅,花香阵阵,饭香飘飘,一切寂静如湖面。
“轰轰---”
“隆隆---”
清水职业技术学院新校区建设工地上,各种大中型建筑机械正轰鸣地工作着。一根根钢筋地桩高高的树立在地面,成排的围了教学主楼一圈,与平插在楼身的细钢筋呈网状的十字形搭建起了多层的临时施工层台,钢筋与钢筋的交汇处用的是传统的螺丝钉连接。临时层台上不时有忙碌人影的移动。楼下的小工们正忙着虑沙子、运石子、卸白灰、垛砖块、和混凝土,一片如火如荼的景象。一垛一垛的砖头陆续地被吊车缓缓地一趟又一趟地运到空中的施工台上,杂乱的堆放在用毛竹板搭建起来的走廊上。
毛竹板抵抗似的发出“吱吱”声,像是拉响的警报在昭示危险的降临,又像是在诉说着自己不能承受如此重荷。其实工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中几处的螺丝钉已经松懈了,他们依然忙碌着穿梭在颤颤巍巍的空中走廊上,那螺丝钉也跟着颤颤微微的。砖块持续地被送上了施工台,毛竹板的“吱吱”声和螺丝钉轻微的颤悠声如飘渺的烟萦绕在工地上,融入了朴实辛劳的工人们的火热的汗水里……
晚霞浓艳如血,工人们期待着下班。


(三)

刘全、洪涛、梁伟三人溜进工地时没有被人发现,他们暗自庆幸了一番。
看守工地的老张头年纪很大了,头发稀疏,斑白如血,此时他正光着上身悠闲地坐在临时搭建的小铁皮屋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老年人就是爱听戏。“咿咿呀呀”的声音穿过小屋,飘渺着游移在暮色中,悠扬着传入了正躲在黑暗处的四个青年打工仔的耳朵里,但他们不以为意。老张头儿斜靠在木藤椅的靠背上,微闭着眼睛,赤裸的上身在电灯光的照耀下显出苍老的黝黑美。他右手轻摇着一把破旧的芭蕉蒲扇,左手翘起了四根指头在面前的桌面上慢慢地敲了起来,一个板,三个眼,再一个板,再三个眼,似乎沉浸在了梨园世界里,完全没有觉察到已经有人趁黑溜进了他的工地。
工地下班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工人的简易宿舍距离工地也有一段距离。
工地上就只有老张头儿一个人了。
老张头儿的工作就是工人们下班后看守工地。
工地上此时一片死寂,除了那“咿咿呀呀”。
这么轻松地就过了老张头儿这一关,看来今晚的行动肯定能成功,刘全想道。然后他招呼两兄弟继续前进。他们三人猫着腰摸索着小心谨地深入到了工地内部,来到了建筑材料仓库,透过微明的的光线,他们看到了一捆捆粗细不一规格不同的钢筋,一盘盘白色的统一规格的电缆,装修用的下水管、通水管,窗玻璃,还有石子水泥产灰车之类的施工用具。洪涛看到这些有些束手无策,他不知道刘全要他和梁伟陪他偷偷地跑来工地看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东西真可以偷出去?难道刘全执意要偷这些东西?他越想越怕,就小声问道: “刘全,这就是你所说的值钱的东西吗?”
“废话,不值钱我他妈半夜三更跑这儿干嘛?吃跑了撑的!”刘全粗鲁的说着。
“可是,我们该怎么弄啊?”洪涛依然很迷茫,他害怕了,因为这是在犯罪;也后悔了,后悔跟着刘全来了。
“我们可以截一些钢筋和电缆,还有这些水道管和窗玻璃,都可以搞到黑市上去卖!”刘全似乎早就用计于胸,说着他侧身从梁伟的身上挎的大布包里取出了他以前买的大钳子,这让洪涛吃惊不小,他没想到刘全都把工具给带来了。他赶紧劝阻刘全:“你怎么把它都带来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只是偷着进来看看的吗?”
刘全冷笑了:“要是进来看看,我还用晚上来啊!你小子怕啦?”他说完两手一用力,钳子张开了虎口,一副要吃人的架势,狰狞着朝着那盘电缆移去……
“可是,这样做我们会犯法的啊!”洪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啊,全哥,我们不能这样做”一直沉默的梁伟也开口了,他也怕了。
“你们真他妈是胆小鬼!卖一次这东西比我们累死累活在车间干十天挣得的都多,你们还没受够老板他娘的气啊?!亚龙不是在厂外租的有房子吗,我们可以把弄好的东西连夜运到他那儿,神不知鬼不觉。等有机会,再搞到黑市上卖掉,咱就能赚一笔了。”刘全面不改色的开导起了他的好哥们儿,他好像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但是……”洪涛刚要开口就被刘全打断了:“你小子还是不是兄弟了?来都来了,都踏上贼船了,你还能脱得掉?!别想了,赶紧来帮忙。咱哥几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同花”
洪涛被刘全的话给吓蒙了,也没再仔细去想。碍于兄弟间的面子和义气,他只好作罢,忐忑的走上前伸手拉出了一根钢筋管,等着刘全钳子的大虎口……
梁伟本就不爱多说话,见刘全和洪涛这样争执,就不会再开口了。他遇事向来都爱听刘全的。他只管做事。

(四)

工友们陆续离开空地,做他们自己的事去了。
抽完了一支烟,亚龙随手把烟头弹到地上,冒着烟,火星还很旺,他便一脚踏了上去,用力一滑,灰飞烟灭。
“再来一支?”刘全掏出了烟盒,递到亚龙面前。
亚龙连忙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不吸了,再吸,我就要得支气管炎了。”
“你们大学生说话就是有水平,说话都爱用夸张的修辞。”刘全玩笑式的扯着嗓子调侃了亚龙一番。可是亚龙并没有理会他,笑着沉默,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有效的回击方式。
亚龙是一名在校大学生。暑假在家不甘寂寞,便不远千里南下来投奔在金新厂上班的弟弟洪涛和曾经的中学同学刘全,能有工资拿总比在家闲着强。算今天,他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再过周就要返校了。上班后,由于他形象好,有知识,有文化,会说话,深得车间主任赞许拉长的赏识,上班不到两周,就被主任提为生产线小班长,并在厂里深受工友的尊重。
“哥,今晚不加班,我们该干些什么呢?”洪涛这次直视着亚龙问道。
“我?我还能干什么呢,待会儿回去洗洗衣服,看会儿书。其他也没什么可干的了。”亚龙平静而真诚的回答了弟弟。
“那你们呢?”亚龙反问了一句。因为他知道,洪涛总是和刘全、梁伟在一起疯的。
洪涛吐了一串烟圈,没有回答,只是望了一眼刘全。刘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冒着红光的香烟,傲慢式的斜仰着脑袋望着近处笼罩在晚霞血色光晕下的如火如荼的建筑工地的施工现场,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许久,他才扭过头,猛吸一口烟,又吐出来,回答了亚龙:“妈的,整天呆在破车间里受累受热又受气,好不容易不用加班一次,怎么说咱哥儿几个也要出去痛喝一杯,再去泡泡网吧,找个美眉聊聊天儿了。”梁伟、洪涛如获解放般异口同声的附和着:“嗯嗯,确实该去放松放松了。”
亚龙听了刘全的抱怨,嘴一抿,笑了:“嗯,那你们去玩吧,我就先回去了。洪涛,不要喝太多酒,也不要玩得太晚了!”亚龙特意嘱咐了一句弟弟。说完,他就朝着他的住处走去,他在厂外的民居房租了一间单人房。
亚龙走后,刘全、洪涛、梁伟三人没人又抽了一支烟后就去了他们经常光顾的“好再来”餐馆。点菜、喝酒。酒喝到尽兴处,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聊,但大部分时间是刘全在说。有些微醉的他扯南扯北后又扯东扯西,骂完老板骂科长,骂完科长骂部长,骂完部长骂主任,最后又骂了曾招惹过他的工友,洪涛、梁伟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场庄重宏大的审判会。刘全骂完了,说出了一个让洪涛二人惊恐的想法:今天夜里去建筑工地偷材料到黑市上卖!话语一出,立即遭到洪涛、梁伟的反对。他们认为刘全是喝高了说胡话,就劝他不要胡说了,赶紧喝完就去网吧泡美眉。但刘全根本不买帐,坚持说自己没喝高也不是说胡话,一再提起那个罪恶的想法,并要洪、梁二人和他一起来实施。
他确实没喝醉。这着实把二人吓了一大跳坚决不答应,刘全没法子了,于是他眉头一皱,凑上前小声对二人说道:“这样好不好,今晚你们陪我一起溜进工地,就看看里面有啥值钱的东西,决不偷!怎么样?”洪涛还是有些犹豫,不偷干嘛要夜里溜进去呢?他刚要再劝刘全打消这个罪恶的想法就听见梁伟开口了:“全哥都这样说了,我就陪你去!是吧,洪涛?”“哦….是啊…..那咱就陪他去!”洪涛碍于面子,又喝的有点儿晕了,竟然顺着两位的话答应下来了。反正溜进去看看又不犯法,他又这样安慰自己。
喝完酒,三人决定去网吧,于是就去了。

(五)

“呲----呲----”
刘全费力地截出了几捆电缆线和钢筋条,又捆了几捆塑料通水管道。他脸上平静如湖面,还挂着笑。洪涛又有些退怯,问刘全:“刘全,你真要偷出去卖啊?!”
“不是我,而是我们!废话,我他妈都整好了,你小子别想再临时倒戈哈,你怕个逑啊!”刘全压着嗓子警告着洪涛。梁伟默默地做着事,没有说话,其实他也怕。
一阵沉默。钳子的虎口一直没有闲着。
“咿咿呀呀”的声音早已消逝了,仿佛有微微的呼噜声响起。小铁屋的灯还亮着,老张头儿已经侧卧在铺着凉席的床板上睡着了,灯也忘记熄灭了。老年人就是熬不住夜啊!
整理好“商品”,三人或抱或扛或拖摸摸索索地向外移动,刘全走在最前面。天真黑的可以,他们只能顺着成排的高高树立着的钢筋桩前行,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头顶上方就是那颤颤巍巍的杂乱地堆放着厚重的红砖的“空中走廊”!他们怎么能看到危险的存在!
不堪重荷的毛竹板在重压下如新月样弯向地面,像哑了嗓子的知了般失去了“吱吱”声。松动的螺丝钉被颤动的钢筋条不断循环摩擦而显出衰落的迹象,犹如被押赴刑场行刑的罪犯,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在瞬间人头落地。螺丝钉的坠落就只差一个“一声令下”了。浓浓的夜色里空气微凉,重重的湿气不断累积,如搭在木棚顶上的塑料薄膜在雨天承接雨水样,越积越多,越多越重,最终薄膜不堪重压,雨水刹那间倾泻而下,喷洒于大地。终于,“叭”地一声脆响,那松动的螺丝钉在瞬间崩断,静卧在毛竹板上的砖块“哗啦啦”如水库开闸放水,水流以恢宏之势万马奔腾般一倾而下样,无厘头的坠向地面的黑色里。
“啊~啊~”两声凄厉的叫声从地面的黑色里腾空而起,应和着砖块“哗啦啦”地坠落声,划破了黑凉的夜空……

(六)

60瓦的白炽灯照的屋子里宛如白昼般明亮。
亚龙捧着《莹窗异草》斜靠在被子上专注的看着;靠床的矮桌上的杯子里冒着热气,查还没凉,还不是喝的时候。
杯子里终于没有了氤氲而上的热气了。他合上书,揉了揉略感酸涩的双眼,伸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将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厂里的菜没多少油但总是太咸了,他实在是太渴了。
喝完水,一抹嘴。亚龙习惯性的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洪涛他们应该都回宿舍睡觉了吧?他心里想着。又坐回了床上。
亚龙来厂比较晚,属于学生工。来时厂里宿舍没有空床铺了,于是靠着自己南下随身带的钱和弟弟的工资支持,他据租了这间单人房。其实,即使厂里有床位,他也不会跟工友们住在一起的,倒不是看不起他的工友,而是那些在社会上打拼磨练的打工仔们似乎早已缺失了起码的文明礼貌素质,他们语辄满口脏话,动辄打架斗殴,根本就是社会流氓的言行举止。租好住处后,他想让洪涛也暂时搬来一起住,可是弟弟没同意,理由是他早已习惯了和刘全、梁伟等人一起生活。亚龙就没再勉强弟弟,毕竟兄弟两个已经是踏在不同的社会领域了,或多或少的存在了隔阂了,他很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越深入去想就越想不明白,于是就不再去想了。其实,他想不明的问题又何止这一个呢?也许洪涛和刘全他们才是一路人吧。
亚龙重新坐回床上,又看了一会书,便熄灯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啊!
“叭”一声,灯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七)

初晨的阳光还未露头儿就已让人有些烦闷了,新的一天注定是一个麻烦的一天。
一空朝霞散于西穹,在阳光来临前绚烂了整个天空。今天的朝霞却晚霞般艳红如血,好似泼洒在空中的热些散着闷热,逼着人眼,仿佛昭示着闷热的一天,又仿佛预见着死亡。亚龙走在上班的路上,抬头望了望天空,今天的朝霞似乎很异常,他想。朝霞预示光明与曙光,可是,亚龙看着艳艳朝霞感到的仿佛是晚霞后的落幕和黑暗。对了,他早上起床时眼皮跳了.,难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他又乱想了。
亚龙昨晚没有睡好,因为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是噩梦。被惊醒后,却什么都想比起来了,也就没再睡着,辗转反侧,总算挨到了天亮。
清水职业技术学院新校区的建筑工地上昨晚出事了!
亚龙刚走到厂大门口,就看见了不正常的事。因为不断有工人从厂里跑出来朝对面的建筑工地方向跑去,门卫又急又恼地大声喊着:“要上班了,你们还去凑什么热闹!回来!”但根本无济于事,工人们根本就不理会。心怯的便会回敬一句:“看看就回来,又不会耽误上班”也就相跟着去看热闹了,长期处于无聊的工作的工人就是喜欢看热闹的。难道真的出事了?亚龙一阵疑惑,但他并没有跟随那些人的脚步,而是礼貌性地走到一位身材中等、容貌黑瘦的中年门卫身前,问道:“工地上出了什么事了吗?”“谁知道啊,不过听说是昨晚有人由于到那里偷东西而出了人命。”“谁死了?”亚龙吃惊地追问了一句。“这就不知道了,今天值班,我们又没去看。”中年门卫说着环顾了他的几个同事,他们都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回答。
亚龙似乎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洪涛、刘全他们平时早饭后都会来空地抽烟闲聊的,可是今天怎么不见他们一个呢?难道他们也跑去看热闹了?可洪涛一向不爱凑热闹啊!想到这儿,亚龙也不再理会门卫转身朝工地跑去。弄得几个门卫惊奇不已,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遵规矩守纪律的学生工今天也凑起热闹来了。

(八)
的确是弟弟洪涛出事了!
亚龙看到洪涛时,他已经被人抬到了安全处,满脸血迹,凌乱的头发和着血块褶皱着紧贴在额头。凝固的血块呈黑红黑红色,如那落幕的晚霞般让人心悸。黑红的血线淅沥着弯曲着延伸到了洪涛的嘴里,仿佛那线里流淌着弟弟年轻的生命液体,源源不断地输入了他的身体里。不远处的教学主楼的一侧下,从施工台上塌陷而坠落的砖块杂乱无章地散堆在一处,在它旁边躺着一个人,是梁伟,头部被砸烂,血肉模糊,已经确认死亡。砖块和尸体的边上,凌乱的散布着被截成段的成捆的钢筋条和白色电缆,还有破碎一地的窗玻璃……亚龙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眼泪早已泉涌而出。刘全呢?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啊?是的,刘全早已不见了踪迹!
洪涛还活着。好心的工友已及时拨打了120,五分钟就能感到。也早有人拨打了110。可怜的弟弟被意外砸伤后痛苦了一夜依然顽强地击溃了死亡恶魔支撑到了现在!愚蠢的洪涛,顽强的弟弟啊!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亚龙悲喜交加地在心里褒贬着自己的同胞手足。眼泪不止。
人群中嘈嘈杂杂,议论纷纷。亚龙在人群中发现了看守工地的老张头儿,他正既惊恐又气愤的向围观的人们大叫着:“他们昨晚是溜进来偷材料的,一共有三个人,还跑了一个!”众人里又是一片哗然。看来刘全是幸免了,亚龙想道。可关键时候他怎么能跑了呢?原来,昨晚意外发生后,老张头儿被惨叫声惊醒了。他赶忙取出手电筒冲出了小屋,还没走多远,一条黑影就从他面前窜了过去,电光一照,他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地向工地外跑远了。他迅速地追了上去,边追便大叫:“喂!干什么的?站住!”但最终没能追上,也就作罢,他气愤地骂了几句就收了电光,回到小屋继续睡觉,上了年纪,他实在太困了。可是他哪里知道在工地的最深处还有两个微弱的生命在呻吟啊,一个顽强的活着,而另一个正慢慢地跟着死神飘向了西边的天空……
救护车及时赶到了现场,警车也闻讯赶来了,医生、警察一时间忙作一团,人群里也唧唧喳喳的。很快地,洪涛被送上了救护车,拉到了附近的救护医院。梁伟的尸体也被警察处理后拉走了。亚龙如做梦飘在梦幻里样不知该做些什么了,游离着红肿的眼睛愣在那儿。人群渐渐散了,热闹看完了,也就该安心上班了。
亚龙当然不会去车间了,他擦干眼泪坐上了救护车。

(九)
事情就这么意外的发生了。
这个世界上意外发生的事太多了。
这件事怎么就偏偏发生在了弟弟的身上呢?亚龙想不明白。他更想不明白的是曾经的同学刘全竟然会在关键时刻逃离现场,弃“哥们儿”的生命于不顾!在亚龙心里,刘全一直是一个粗中有细,很重友情义气的人。可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一个人在社会洪流的冲刷和磨砺中真会变吗,会变得如此世俗如此功利如此绝情吗?刘全真的变了,变得不再是学生时代的单纯的他了。亏我们还把他当成好朋友好兄弟,亚龙想道。梁伟死了,一夜之间,一个生命就消逝了,生命是多么脆弱啊!脆弱的生命犹如流星的瞬间坠落,还没来得及品位欣赏,它便昙花般稍纵即逝,留给人们遗憾的美丽心痛。生命脆弱得又如壁虎的尾巴,稍有外力来袭,便瞬间断开,但是壁虎果断断开尾巴是为了生命的延续,可人的生命断开后还能再延续吗?
亚龙静静地坐在病床前,望着躺在床上的头部被白纱布包扎的像个木乃伊样的弟弟唯一露出的双眼痛思着。眼泪不自禁地奔涌,仿佛是血管的爆裂,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洪涛经诊断有中度脑震荡,头部出血过多,腿部也多处被砸伤,正处于昏迷状态。苦命的弟弟三年前中途主动辍学,给父母的理由是成绩太差!他把父母供学生的空间全部留给了自己,过早的踏入了炼狱般的社会。亚龙不知道洪涛是怎么认识刘全进和梁伟的,出门在外打工认识老乡很正常的事。他进入金新厂后就发现弟弟和他们宛如亲兄弟般的兄弟了,甚至比对自己都热情和亲近。于是他感到欣慰,毕竟自己和刘全是曾经的同学,多一个熟人,就多了一块天地。可是刘全已不是曾经的刘全了,他被功利同化,被世俗浸染,已经陷入名利世界不能自拔,打工的苦力他早已厌倦。来厂后他不止一次在亚龙面前倾诉自己的远大理想,发财。他还总幻想着能一夜暴富,这让亚龙苦笑不已。现在出了事情,他却一逃了之,真是够兄弟!梁伟死了,亚龙心痛了。可心痛又能怎么样呢?生命不论贫富贵贱、老弱中青,都只有一次啊!他只能默默的在心里为梁伟祈福,愿他在天堂安息。同时他也盼望警察能早日抓住刘全,弄清事件原委,为弟弟和梁伟赎罪。
洪涛如熟睡般闭着眼,双唇紧抿,唇色发白,如蛇蜕的皮。输液吊瓶“滴答滴答”地循循环环着向他体内输送着生命的营养泉流。亚龙哭红的眼怔怔的看了吊瓶又望着弟弟,先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他想。
可医疗费怎么办呢?他想到了厂领导,他要为弟弟争取报销医疗费了。

(十)

事件发生已经四五天了,亚龙在第三天回到了车间。
清水建筑公司和金新塑料厂两家单位的领导在事件发生的第一天就坐在一起开会了。
警方要提取事件责任人,于是在谁来承担事故责任的问题上,双方产生了矛盾,相互推指。甲方说事故发生在你乙方的地盘上,你安全措施没做好,理应乙方来承担;乙方说是你甲方的人跑到我这儿偷盗,你道德教育没做好,理应由甲方来承担事故责任。就这样争论不休,于是就坐下来开个会研究研究,从长计议,总会找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的。那几天,总会有警方或者法院的车停在两单位之间的空地上,调查人员往返于两边,老张头儿还多次被警方盘问,可他总是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警方也就不再找他了。因此,谁也不知道警方调查的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跑掉的窃贼抓到了没有,只知道后来“两方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里,警车不来了,法院的车也不来了,仿佛这个悲剧事件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也没人再去过问。工人们没热闹可看了,也就安心的上班,鬼才去关心那个受重伤的窃贼的伤情呢!连警方也没有去调查过洪涛,这让亚龙很是宽心。
亚龙每天下班后都要到医院看护洪涛。在哥哥的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洪涛的伤情好转得很快,只是身体很虚弱,不能下床活动,医生说还需要在医院修养多天再观察一段时间,看会不会留下脑震荡后遗症,亚龙也就答应了。看着弟弟渐渐好转,亚龙心里轻松许多,但同时在他心里也一直想着一件事,就是弟弟的医疗费的报销问题。
洪涛是由于做很不光彩的事而深受重伤,这亚龙心里很清楚。可是不管怎么说弟弟也是金新塑料厂里的一名正式员工,在在岗期间意外受伤,厂里理应赔付医疗费的。怀着这样的想法,亚龙利用班歇时间多次找老板商量,可是每次都遭拒绝,无功而返。有一次,亚龙有利用上班休息时间再一次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红漆木门。得到允许后,亚龙就看到了一张严肃黑色的脸,仿佛阴天来临前的乌云,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压得亚龙有些想退怯了。他知道这次依然不会有希望了,但他还是鼓起碰壁的勇气向老板提出了医疗费的问题。果然老板还是那一个态度,报销医疗费?不可能!厂里的意思很明确,洪涛的意外受伤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去偷盗而受的,因此根本不属于工伤。另外当初又没有签订合同,也没有买保险,凭什么要厂里报销医疗费!说白了就是金新厂为什么要为一个盗窃未遂的罪犯支付医疗费呢?老板的尖锐的态度如一盆冷水般从亚龙头顶刺下直至脚底板,又如一束火焰点燃了亚龙心中的火炬,顿时成燎原烈火燃烧在了胸腔。但亚龙遏制住了燎原的火势,却没能温暖住内心的冰凉。他鼻头一酸,委屈地哭着转身逃离了老板的办公室。而狠心的老板非但没有任何挽留安慰之意反而冷笑着甩出了一句话:报销不可能!不想干了,随时都可以结工资滚蛋!”
亚龙已经跑出了好远,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十一)


亚龙真的要滚蛋了。
洪涛已经出院,但还很虚弱。兄弟俩住在了一起。
洪涛还不能上班。亚龙也要离厂返校了。
亚龙为不能说服老板给弟弟报销医疗费而深深自责着。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自己的软弱,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打工就是在为人家卖命,你想着人家的人民币,人家还想着你的命呢。当老板的,哪有不黑心的,唯利是图,才是他们真实的嘴脸!亚龙总是这样想。想着也就释怀了,还是回去吧,以后绝不再出来打工了!
就要回去了,和那些平时自己要好的工友道别后,他去财务科很顺利地领了自己两个月的工资和洪涛最后三个月的工资。金新厂已经明确把洪涛开除了,理由是洪涛是个盗窃犯,有犯罪倾向,品行不端,严重影响了金新厂的名誉和形象。厂方如此决绝的做法让亚龙始料不及。
在离开的前几天,远在农村老家的梁伟的家人来了,来为死去的儿子讨公道来了,儿子不能就这么惨死。父母叔伯表姨表姑二大爷一群人来厂里闹。他们先是跑到事发地建筑工地又哭又闹,要钱。但是被工地包工头指使的具有流氓性的几个人乱棍打了出来,工地上要钱不成,他们一干人等就跑到金新厂了闹,那排山倒海之势势如破竹,唬的门卫拦都拦不住。又有热闹可以看了,无聊的工人们当然不会错过了,片刻便把厂大门里外围个水泄不通,喧哗声、起哄声不绝于耳,梁伟的亲人们更是破口大骂,要老板偿命。门卫们只能傻傻的看着,俨然成了热闹的看客。后来,厂领导见阵势不妙,乡下人蛮横起来,就是不好对付,怕把事闹大,就卖了一面子给建筑公司,拿出了一笔钱当做安抚费陪笑着送到了梁伟亲人的手里,最终才平息了事乱。梁伟的亲人们这才一脸悲痛样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亚龙到厂宿舍整理完弟弟的行李后,到食堂注销饭卡,又到人事科交回了厂牌。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洪涛正半躺在床上玩着手机,他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枯瘦的脸庞精神了不少。可是缠在额头上的白纱布依然浸染着丝丝红色印迹。
“哥,收拾好了?”
“嗯,我们明天回去。”
“爸妈知道我的事了吗?”
“还没告诉他们,回去再向二老说明。”
“警察不会找我吧?”
“不会了,那些警察已被老板们摆平了。”
“哦,那就好。我回去。”
“对,回去!”
“那…刘全抓住了?”
“不知道,死了才好!”
一阵沉默。
亚龙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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