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盆昙花此刻已经抽出了花箭,不日就要开花了。 紫苏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那枝花苞,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她一眨眼就会错过了那霎那花开一样。尽管她也知道,昙花只是在夜晚才会绽放的。 其实她的心根本就没放在这盆花上,甚至连这个房间都没在。此刻,她一直想着早上打给仲青的那个电话。 “哦,不行,今天肯定不行。公事?公事也不行,我太太病了,我要请假照顾她……” 沈仲青在电话那端一板一眼的以公事口吻拒绝了她,想必那个女人一定在他身边的。本来今天一起出去是他们早就定好的计划,却全被那个女人搅乱了。 唉——叶紫苏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沈仲青明媒正娶的太太。 紫苏见过她,是一个个头不高,却相当倨傲势力的那类女人的典范。在上海的大街上,能够见到许多像她这样的女人。一般她们都不是出身豪门,而不过是稍稍殷实家庭中出来的,受过几年女校教育,然后又侥幸嫁了一个家境还算过得去的丈夫。自己在外面又会做脸面,撑场子。为着怕别人小瞧,就整日里对人一脸的傲气。但当有一日,她们真的见到那些豪门大户的贵妇小姐们了,便又马上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忙不迭的凑上去巴结了。若真能让她们和某个权贵之家的女眷攀上点干亲,那么,这种女人就会越发的小人得志了。说不准还会马上自抬身价,连自己的丈夫也被踩在了脚底下呢,仿佛人家娶了她是得了多么大的宝似的,全然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嫁进来的。 而偏偏仲青的这个女人就是那种得志的女人。 一想到仲青此刻正在她面前端茶递水,煎汤熬药的伺候着,还要时不时的听她的牢骚。紫苏的心里就一阵翻腾,几乎想吐的感觉。 她怎么能不妒忌呢?那是女人跟女人之间必争的啊!可是她更心疼仲青。她从不肯让他在自己面前低半分头的,即使两个人私下恩爱时,仲青几欲矮下身子示爱,她都不肯。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自己的母亲,其他女人是受不得的。 紫苏其实是一个很独立甚至有点女权的女人。当年在大学里就已经宣称一定是要自由恋爱的,甚至说女人主动的去追求男人没什么不好,只要这个男人值得去爱。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她的骨子里却又总是有那么一种属于传统的禁锢。 她是仲青的外室。其实该算是姨太太的,只是除了仲青自己,沈家的人竟是没有一个知道她的存在。 她一直住在仲青租来的房子里。说是小公馆吧,其实却只有两间半大的地方。 搬家是他们两个雇佣了一个黄包车夫拉来的。好在紫苏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之外,也就仅有两个藤制的书箱作为陪嫁了。说是陪嫁,其实她父母根本就不知道她嫁了。 紫苏的家在乡下,父亲是一个小乡绅,颇有几亩薄田。只是他却只有三个女儿,所以,对于没有儿子继承祖产这件事,父亲一直是耿耿于怀的。因此,对于女儿们也并不十分宝爱。 当年紫苏为了上大学,和父亲好一场大闹,险些父女反目。大学三年里,她一直是半工半读的维持了下来。偶尔,母亲也会叫人偷偷捎些散碎银钱来,她也总是很小心的存好。她知道母亲是个传统的乡下妇人,攒这些钱给她也是费了些功夫的,既要克勤克俭,又要防着别让父亲知晓。因此,她总是舍不得用,只留作私房体己,一直随身收着,仿佛随身带着母亲的关爱。 那两间半的房子,紧里面的一间做了卧室,外面一间权当起居会客兼书房用,剩下的半间就做了厨房。为了节俭用度,紫苏没有让仲青请佣人,平日里都是自己动手打扫、洗衣、做饭的。仲青总是感到很抱歉,紫苏自己却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怎么着都是幸福的。一个女人一旦全身心的投入到一场感情里,那么她的世界就只有那一个男人了,其他的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房子外面还有几坪大的一个小院子,想来原来的主人也算得上是个雅致之人了,竟在靠墙角的地方种了几丛竹子。刚搬来时,紫苏着实的对这密密匝匝的翠竹赞叹了一番,一个劲的夸仲青有眼光。还说自己此番一定能找到“独坐幽篁里”的感觉了。仲青笑她道,不如将这居所叫做“潇湘别馆”好了。她却不赞同,她不愿自己做颦儿那多愁多病的样子。其实她更怕那段宝黛不得善终的情感结果,只是她没说出来。 然而此刻,她却一直在想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那么义无反顾的和仲青搬到这里,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只听说他父亲是早就过世了的。于老人家,她总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如果没有沈老太太,也就没有今天的沈仲青了。是她让她今日的感情有了寄托。 尽管这个年代如同仲青一样的男人在外面养个两三房姨太太是家常便饭,而家里的太太们即使知道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对于紫苏来说,她并不愿意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分享仲青,想到他那个倨傲的太太,她更是决计不肯低下头去迁就她于同一个屋檐下的。 如今仲青的太太偏又病了,想必这段时间他是不会过来这边了。往日他总是以洋行里安排他出差采办东西为由,个把月的常住在紫苏这边的。既然今天在电话里已经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要在家里照顾太太,想必是不会出门了。 但他总该回个电话给她个交待吧。于是,她留心听着回廊那边的公用电话是否响起来。一个上午响了两次,却都不是找她的。 她想打过去问问那边的情况,但仔细想了了下,又觉得不妥。因为仲青家的电话是装在堂屋里的,很容易被别人接听 ,或者让别人听到她和他的通话,终还是作罢了。 沈仲青那边却因了这一大清早的电话被他太太好一通逼审。那女人做好做歹的非得要仲青干脆娶一房姨太太放在家里也好收收心,免得成天在外沾花惹草的,弄得家里不得安生,什么女人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要让老太太知道了,还道是自己不为丈夫着想,左邻右舍也落下个小气、容不下姨太太的名声呢。仲青开始还和她解释说是洋行里的女秘书,后来干脆不言语了,任她自说自话去了。 看样子,这一个电话倒让她的病去了三五分呢。但既然刚才当着她的面已经回了紫苏,他便也不好再找理由出去了。 沈家本来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平日里只有一个叫玉儿的丫头和一个主厨的刘妈屋里屋外的打理着。午饭是摆在堂屋的,饭菜送上来后,玉儿和刘妈就到旁边的小屋去吃自己的饭了。照例沈家吃饭是不用人伺候的。老太太那边在自己的房里吃,所以,这边就只有仲青和太太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两个人都是闷闷的,一句话不说,整个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的咀嚼声和偶尔筷子与碗发出的轻微磕碰声。他们这样的淡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其实,平日里端茶倒水都是玉儿干的。放在别人家里,或者夫妻感情好的,为了些小情趣,也会太太给丈夫倒杯茶,或是丈夫给妻子端杯水,只是仲青家里却不大一样的。那个女人是断不会那些小情趣的,却偏要在家里做大。但凡仲青在家,玉儿是决计不用到房里伺候的,底下的人以为是夫妻感情和睦,却不知道只是那个女人为了自己撑面子,使着一百二十个性子强要仲青做这做那,对外说我们那口子可心疼人了,这也不让自己摸那也不肯让拿,就连递杯茶也要先试了不烫方才肯给人喝的。 为了和老太太住在一起,仲青也不好太违拗她,怕吵了起来惊了老太太,惹着生气。所以,每到这时,仲青也不辩驳,且由着她去炫耀。只是暗地里却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着实屈得慌。 每到这时,他就会想起紫苏的好,恨不得马上回到那个可人儿身边去。紫苏纤细的手指在他的颈项、胸口的皮肤上轻轻的触摸,游走着。只要她高兴,即使他正在看书,她也会腻过来。每每这时,他便要说笑她在祸害他,她便假装生气的转身便走,只是不等她真的走,他便回手一把扯住她不放,说自己愿意这么被她“祸害”。 有时,他正忙着,紫苏也会坐在一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偶尔,还会发出吃吃的轻笑。他说:“我脸上也没有画,有什么好看的?”紫苏却对他笑道:“我愿意!”而后,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直到他被她看的心里乱七八糟的如同长满了杂草,最终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捉住她一把抱到怀里,两个人都如同掉到海水里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般,死死的相拥着,恨不能把对方的骨头揉碎,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可是他却无法把她明媒正娶进沈家。家里的太太是不能休的,因为自己的事情还是托了她的那个干亲才谋成的,若是真的休了她,恐怕自己也跟着要失业了。为了这个,仲青自己倒没有什么,但他却怕气坏了老太太,更怕将来紫苏会跟着他受连累。而以紫苏的性格,是断然不肯让人家叫她姨奶奶的。只是眼下这般光景,也真的是委屈了她。 每每因此仲青对她报以歉疚时,紫苏却总是掩着他的口,不许他说对不起。她说,两个人相爱是平等的,若是一方觉得自己有对不起对方的地方,那必定是爱的不如对方深刻。 仲青无言,她不知道他其实是不会表达的,但是他却敢说自己真的是把她放在了心的最宝爱的地方。这些,他总是对着空气说,面对着紫苏的时候,他就变得不那么正经了。甚至有的时候紫苏也会怀疑他对自己的爱是不是只是停留在表面的。 为了两个人的小家,紫苏找了一份给人补习的差事,好在那家的两个女孩子都大了,离得也不远,所以她是不用出门的,只在家里等着学生上门就行了。每个月赚得倒也够自己家用。仲青的钱是要交到那边家里的,只是偶尔的花红会拿来补贴给紫苏,单这一点,他又觉得自己对她不起了。 有时候两个人也会有吵闹,大都是因为名分问题。吵过了,看到仲青垂头丧气的样子,紫苏又总忍不住会心疼。原本一个从不肯低头的女子偏就耐下性子回头去劝慰他了。 只要能让我日日见到你,纵使有一天死了也值得了。她心下这么想着,却从不肯说出来。其实仲青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是想法呢?两个人都只考虑对方的心思,却不肯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对方听,生怕说了出来会伤了对方的心。 过午的时候,紫苏仍旧一个人坐在那看着那盆花。午饭因为一个人也没有胃口,所以干脆就没吃。从早上挂上电话到现在就没有离开那里,但是人虽在那里,心却早就飞了。 也不知道仲青在做什么,那边的饭菜合不合胃口,他吃不吃的习惯呢?他是吃惯了她做的饭菜的,那边的刘妈做的想必不会太新颖,总归是个佣人嘛,怎么会考虑到他的喜好呢?只有用心关爱的人才会在做每顿饭的时候都思忖的那么周全的。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刁难他,几时才肯放他回来。许是真的病的很厉害?若是真的一病不起了,那么仲青不是要一直在那边呆下去了?想到这,紫苏的心里就像一团乱麻在纠缠着,怎么也理不清头绪了。若真的一病不起去了也好,自己不就有了盼头吗?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原来一直盼着能真的名正言顺的进入沈家大门啊!只是,那个女人平日里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健壮呢,估计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借机会诓住仲青罢了。想到这,心里又酸了起来。
沈太太娘家的名字叫云婉,嫁了仲青后到很少有人叫她名字了。除了那个大表哥,还一如小时候一样的叫她婉儿,只是在人后的时候偷偷喊罢了。嫁给仲青是万不得已的,因为当年大表哥逃避抓壮丁,躲走了,而她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没法子的情形下只好顺从家里人嫁进了沈家。但她心里却是一直瞧不起沈仲青的。 婚后刚九个月她就生下了自己的女儿,全家人都当小小姐早产,只有沈仲青一个人知道,他是一早被带了绿帽子的。只是为着家里声誉不便声张就是了。然而也该那件事不会留下风波,那个孩子生下没有半年就得了一种怪病死了,自然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的孩子了。只是从此沈太太却再也没有怀过孕。这些仲青只告诉过紫苏——他从新婚之夜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个女人。 这两年太平了,大表哥从外面回来了。所以,每次只要仲青说要出门替洋行办事,他前脚出门大表哥就会后脚进来。当着玉儿和刘妈的面自然是兄妹礼节,背地里却是男盗女娼的一套。庆幸的是,竟没有一次被人撞到过。近两年来,她也听到些风言风语,是关于仲青外面有女人的事。照理说这年头男人有个把女人本不算什么,但她为了自己能够得些好处,将来和大表哥双宿双飞,自然就到处抓把柄,自己也学得越发精明起来。恨不得马上拿了沈家的钱与大表哥远走高飞。 其实,仲青自从新婚发现她早已破了身子,就知道她不会是个安分的女人,这些年也只是苦于没有抓到把柄罢了。虽然最近也有偶然遇到她那个大表哥的时候,但是每次都是人家规规矩矩吃茶的时候他回来了。所以尽管心下怀疑,却也奈何不了他们。 好在这两年有了紫苏,他心里也就没有那么多怨恨了,只剩下无法给紫苏一个名正言顺进入沈家的怅然。
沈老太太虽说上了年纪,也不过儿子这屋里来了,但是从她偶尔看到的听到的那些片段里她也知道儿子和媳妇之间并不愉快。偏生自己的儿子生性懦弱,在家里成不了气候,倒让女人做大了。老太太也替儿子着急上火,只是她已经老了,没法子再去多管他们那些事情了。每日里只是吃斋念佛,求着菩萨能早日让沈家开枝散叶,自己将来也好有脸面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了。 仲青因为在家,所以在老太太午休之后,就过来问安了。想来老太太是精神不错,竟难得的拉着他说起话来了。 “听说有个叶家的女孩跟你走的挺近?” “母亲这是听谁说的?”仲青有点紧张,怕是自己的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嚼了什么舌头,说了紫苏的坏话。 “你也不用紧张,我虽然是老了,但人还不糊涂。家里的刘妈她儿子是拉黄包车的,早就说是帮你们搬过家的,想来也有两年了吧?怎么你还不打算带她来家里见我吗?”老太太半眯着眼睛,手里不时的捻着那串不离手的佛珠。 “这……”仲青一时倒没有了言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沈老太太竟然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他又要怎么跟老人家说紫苏是断然不肯做小的话呢?但是,若是不让紫苏做小,就要先休了家里那个,又怕她吵吵闹闹的败坏了家里的门风。 “你是怕休了云婉败坏家风是吧?”老太太仿佛在儿子的心里一般。 “儿子……实在是……” “其他的也不用多说了,她的那些鸡鸣狗盗的事我天天在家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吗?为了沈家的声名都不张扬便是了,不过这么多年她也没有给沈家开枝散叶,总算是七出之一吧。就这样吧。我要诵经了。”老太太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了。 沈仲青默默的退了出来。 老太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原本他只是怕自己惹老人生气,气坏了身子,所以才一直不肯跟自己的太太争吵的,如今看来老太太是个比自己还明白的明白人呢。 夜色漫了上来,紫苏还是守在那棵昙花边上。仲青今晚是不会来了,此刻他是不是正拥着太太哄她喝药呢?她怎么能不在意呢?那个她天天希望能守在身边的男人,此刻正守着另一女人呢。 就在她思想的空当,昙花的那枝花苞却开始悄悄地绽开了——先是悄悄地一点一点的张开,而后便肆意的绽放开来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洁白的昙花上,如银如玉,欺霜赛雪。霎那间,花香四溢,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昙花的香气。
From: http://www.guxiangren.com/bbs/read.php?tid=35318&fpage=2 Powered by PHPWind.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