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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跌落在我歌声里的音符——记出现在我酒吧歌手生涯的一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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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6-15 02: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跌落在我歌声里的音符
——记出现在我酒吧歌手生涯的一个老人
认识王伯,在极不情愿的环境下认识的。
在凤凰城酒吧工作,见多了红男绿女妖艳的面容,熟睹了情色氲氤的画面,浸惯了充满原始诱惑的气息……在狂劲舞曲中不停扭着骚动腰肢色女,性感地表现着今晚要让你“得意的笑”般欲望,仿佛排山倒海般的泛滥感情对你爱不完;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吃喝玩乐的男人,时而传出野狼般的嚎叫,时而为到手的猎物开怀浪笑,场面呈现一片欢乐的海洋,当然还有混着酒香烟臭暧昧的空气……
门口进来柱子旁不起眼的角落,一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滞,身形孤寂。旁边站着几个保安,非常机警守护现场的样子,却居然没发现这个不修边幅衣着土得掉渣的老头存在。
也许是这老头的出现跟这场合太不协调,也许是我觉得这老头太土太落伍,不值得来欣赏我在舞台上这么卖力的演出,又也许是我刚才灌下的酒太多了……我没来由的无名火起,下台了以后就冲向一个保安:“这老头子干嘛的?怎么可以坐在这里啊?真是有煞风景,你们怎么不管一下?”
保安:“这是……”
音响太震,听不清楚,我补上一句:“还不赶他出去?!”
保安贴着我耳朵直嚷:“厨房的厨师”!
最后一个“师”字在耳朵嗡了很久。心想:就算是厨师也不应该来这呀,这不是他工作的场所。
“喂!这里不适合你,下厨房去”我站在老头面前盯着老头。
我的突然出现无疑惊吓着了他,借着闪烁蓝灯我发现他脸上呈现出恐惧而后又慢慢惊喜的表情,老头尴尬的对我笑笑,憨厚的点点头,也许他看清了我是谁——一个发型夸张、网状上衣、小洞暴出腿肌牛仔裤的男歌手。
我怕他听不见大声的对他说(在大频率音响下应该算是吼了):“识相的快走开吧,快走吧!”
老头极不情愿的挪开了凳子、蹒跚着往楼梯口走了……

在凤凰城酒吧做歌手是名符而不其实的,唱歌不辛苦倒是喝酒累垮了,很多时候都是陪着客人喝得伶仃大醉,客人见歌手醉了就开心了,也不知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在这卖酒的地方想要人醉还不容易?这可能就是中国的酒文化吧——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够,感情铁喝出血!
“不醉不归”是每个寻乐酒客的口头禅,“今朝有酒今朝醉”是每个酒客的写照。
刚开始来酒吧上班还经常抱着豁出去的喝酒态度,久而久之变成老油条就装醉了(各位看官,大家不要鄙视,我还要养胃啊),喝酒战术也由原来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变成了著名的“持久战”,不知什么时候避酒的借口多了起来。
每次我喝得七七八八或八八九九的时候,就红着眼睛似有仇的对客人说:“我,,我,,喝不下了,,你,,你们喝~~~~!我去屙~~~~~~尿!”
喝过酒的人都知道,酒量到了七七八八还能保持清醒的,跟客人说去卫生间,就算是屙长尿也是熬不到下班时间的,我只好走向厨房以避开凶猛苦涩的啤酒。
我平时很少下厨房,因为要通过三个暗门和十几米的黑暗通道,才勉强见到泛黄的灯光,估计那里的电灯是十五瓦的。厨房与酒吧简直一个人间天堂一个地狱鬼府:黑暗中凭着印想摸索,经过黑暗通道,首先见到几块破木板钉成一块能叫门板的门,厨房湿漉的通道粘鞋让人想起三月的毛雨天,混身不自在。踏进门会发现凌乱的摆放各种锅、锅铲、煤气罐以及各种配料,两张小桌子和无数张凳子就是员工的吃饭台了,墙角堆满了抛弃的木板成了老鼠的家、墙壁蜘蛛网在微风吹下倍感韧性。破脏旧造就了三种动物的家——老鼠、蟑螂、蜘蛛。
“老龟(“老头子”的意思),有啥吃的?”我醉熏熏的叫嚷。
老头笑眯眯的回答:“今晚吃鸡粥”,显然我的到来让他很开心,因为很少有演员来厨房寻吃的。
我心里一乐,酒醉上头加口吃:“哇,还……还有……还有鸡粥吃啊,呵、、、呵、呵,爽、爽歪歪!看、、看来平、平、平时服、服、服务~~~员吃得不错啊。难、难、难怪每晚一、一、一点多、多钟都不见这、这帮家伙”。憋了一口气终于说完了这句话,一个酒气涌上来,我打了个酒嗝。
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来嚷:“有、有没有碗啊?”
“有啊,我帮你洗一个”。看来这老头挺热心的。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鸡粥和一双筷子摆着我面前,我顿感不好意思:“让我、、我、、舀粥行了,不、、不要你舀。”
说完话我定了定神,发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着筷子正超出平时动作范围的比划。
老头笑着答:“没事没事,一样的,吃吧吃吧。”说完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喝了一啖鸡粥,一股暖流从食道流入胃中,味道非常鲜美,再猛喝了几口,整个人感觉舒服多了,抬头发现老头还在看着我笑。这种笑容很祥和很温暖,正如我是他孩子般的慈爱,让人感觉很亲近。
老头的笑容和热情让心里过意不去,发腔问道:“哎,你贵姓?”
“免贵姓黄”老头依然笑眯眯。
我吐了口杂着酒混着鸡粥的痰:“哦,怎么来到这工作啊?”
“我是老板的叔,所以来到这里工作。”
这句话像铁锤般砸了我一下,让我的酒醉醒了六分。
“啊?你是老板的叔,怎么让你做这个啊?”
我的酒醒了几分,脸色想必也变了,打起十二分精神,上下打量这老头,老头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有点驼背,如果不驼也应该有一米七二吧,满头白发中山装,旧粗布裤配一双解放鞋,皱巴巴面皮像老树皮般,时间的流逝让整张脸充满了苍桑,倒是一口大黄牙笑在脸上特显眼,这般模样让人想起流浪于城市间的盲流。
“唉,老伴过世早,在老家闲着没事做,就过来帮帮忙,不过我不是老板的亲叔,是同堂的。”
哦,这还差不多,老板是个帅小伙,老板的亲叔也应该很帅才对。心是这样想但嘴里却说道:“哦,难怪,你和老板都很高。”实在找不出点亲缘基因特点来说了,只好这样胡吹乱捧了,谁叫人家是老板的亲戚呢?
也许看我喝高了,老头抱着几分惊意几分套近乎地说:“难得你来这吃宵夜啊?”
“来这吃宵夜怎么了?就不许我来吃呀?”说完又一口痰吐到墙角。
“那里的话,我喜欢你们来这吃宵夜,来这吃宵夜就是对我工作的支持,就是对我工作肯定。”老头边说边撮手。
咦!想不到老头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词,听起来怎么就像下级对上级说的话一模一样?(白天这种话都是我对上级说的)
老头接着说:“这鸡粥味道如何?”
“恩、吾、、还不错,味鲜,只是有点甜了,味精放多了吧。”其实我的胡说的,带着酒醉说话应该不要负责任吧。
“哦,哦,是,我以后会少放点,以后要经常来吃啊”。
“以后啊~看过先,有空就下来没空就不下了。”我喝了口粥:“再说了,服务员个个都是后生,吃得多,那会留给我?”
“放心了,我会另外留给你的。”
老头说这话虽轻,我也醉得七七八八的,但这句话我还是听清了,心里顿生暖意。
“那谢谢你了,怎么能对我这么例外呢。”(唉,又是酒桌上的那套词)
“你不同啊,你是歌手,怎么说你也比服务员高档一点啊,你掌握了一定的唱歌技术,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我,我啊,呵呵,没什么的了,下了舞台我还不是和大伙一样,吃喝拉撒。”
话虽然是这样说,心里觉得还是不一样的,但老头确实看得起我了,对我的职业来说是一种尊重。人嘛都希望别人看得起,也希望付出的劳动能换取别人的尊重。本来人的职业是不分贵贱的,但身在社会和酒吧工作环境中,让我思想中无形产生了畸形的感受—职业是分贵贱的。身为职业歌手—时而让我感觉高傲,时而感觉蒙辱,这样的心理感受一晃就是七年,但我却坚持了自己的信念——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回过头想想,之前对老头的瞧不起,在酒吧里对他的无礼而老头却对我关怀有加,我与他初次认识,但做人有着鲜明的对比,龌龊的想法、高傲的心理令我成为不齿的小人,心感惭愧和内疚。
就这句话,老头在我脑海中烙下了一个印。


从谈话中了解到王伯很晚才结婚,五十多岁成家并生下男孩,老伴在产下孩子后不久便逝去,王伯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如今孩子十五岁了,王伯也老了。王伯的孩子叫阿庆,就是酒吧大厅里那个瘦瘦的服务员。
从此以后,我都会找借口到厨房,去看看王伯,和他聊聊天,听他以前的故事,做他唯一的听众,因为他儿子不想跟他聊天,唉!试想一个老头子,谁想做他的听众呢,意料中,他是非常孤独的。
一个冬晚,我还是趁着六分醉意摸到厨房。
“靠,怎么还不开门呀”,醉意中看了看手机,才十二点,嘀咕着还早吧。到进酒吧转几圈,再喝几杯下来应该会开门了。
回到酒吧,我问两保安:见到老头没有,今晚有没有宵夜吃?厨房怎么不开门啊?
保安A:时间还早吧,你就知道吃,呵呵!
保安B:可能老头今晚过假不上班吧,到他的宿舍敲门都不见出声。
保安A:不可能过假的,今晚七点多钟还见他洗澡。
保安B:这老头!可能睡觉了吧。
大家毫不在意的聊着笑着走开了。
一点钟,宵夜时间到了,很多服务员都跑到厨房敲门找吃的,门内始终没吱声,确认厨房里没人后有人提议到宿舍找老头,这老头可能睡觉睡过了时间。
大伙跑到宿舍一个劲的敲门:哎,老龟,起来了,我们要吃宵夜,快开门。
折腾一番后依然不见出声,不知谁说了句:好像听老头说今晚他不舒服。
一大伙人纷纷议论:“怎么办啊?”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应该没事吧?”
“今晚七点多钟的时候,我好像听他说身体不舒服的”王伯儿子阿庆说道。
“不可能有事的,今天白天还见他很精神,你就别乱说了。”
“不会是挂掉了吧”不知谁冒出一句。
“轰”的一声,大伙笑开了。
“别乱说话,你才挂掉呢”保安队长怒喝道。
大伙马上静了下来,空气中突然弥漫不祥预感。
“推开门看看咯?”服务员“天花”胆怯的问。
“不如打110吧”不知谁说了句。
“没那么严重吧?”
大伙正在商量中,老板赶到了现场指示立即推开门。
几个强壮的保安上前踹了几脚,门开了。
眼前的一切我们都呆了,只见王伯躺在卫生间门口动弹不得。
阿庆马上扑了上去,摇了摇王伯:爸,爸,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大伙提议马上呼叫120
大约十分钟救护车就赶到了现场,我与两个保安忙带医护人员上了宿舍楼。
医生用手在鼻前探了探气,在颈部摸了一下,摇摇头,再拿手电筒照瞳孔,还是摇摇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分钟前”大伙回答。
“没用了,早一个小时发现还可以,现在病人身体都凉了,估计倒下很久了。”医生悻悻回答。
老板急说:“医生,无论花多少钱你都要救活他,快快”。
“恩,我们尽力吧”医生边说边叹气。

医院门口,阿庆伤心得说不出话来,我点燃了支烟递给他:“来一口”?
“不抽”
小龙卷风刮过墙角,我心感寒意。
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谁是病人的亲属?来签个字。
我忙赶上前指着阿庆:“他是病人的儿子,他来签吧”。
“哦,签个字,准备后事吧。”医生好像司空见惯似的,说话语气显得很平淡。
阿庆突然整个人软了下来,我赶忙扶住他往柱子上靠:“没事吧”?
阿庆强挺着身子,很久才挤出两个字:没事。
看得出阿庆很难过,我转过身对医生说:“我安慰一下他,呆会就进去签字。”
“没有其它大哥大姐了吗?”医生问道。
“没了”
“恩,呆会再进去签字吧。唉,人还那么小,不知怎么办才好、、、、、、”医生边叹气边走进了医院。
我丢掉香烟,烟头在黑暗中划了个弧。
“阿庆,好好活着,人死不得复生,就节哀顺悼吧,想开点。”
阿庆靠在柱子旁无力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我不懂如何安慰阿庆,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小男孩来说,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且没有成熟心理来接受这个事实。我顿觉阿庆好可怜,人未长成年,这个世上就他一个人了,也许很多十五六岁的孩子还可以向父母发娇,或者可以和父母吵架,如今的阿庆,与双亲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回想厨房曾经留下的欢乐一逝不再复返,我与王伯的故事随着他生命的逝去而结束。如今酒吧里换了年轻的厨师,每当看到年轻的厨师,每当喝起那鲜美的鸡粥,我都会想起一位老人——王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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