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地震一年了,很让我惊奇的是,每次纪念日之前的叫嚣都是来自官方的声音,而这次,我却仅是受身边人的提醒。大家都发自内心的记起了这个日子。 给去映秀采访的同行打电话,他说,在映秀呆上几天,就会发觉自己开始对一切都看得很淡,生命的热力和情感的慰藉在这片土地上都像是作态的把戏,这里摒除一切莫须有的大喜大悲,赤裸裸直指生存的终极目的,极现实又极虚幻。 同行告诉我,这里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开始过得很淡然,任何情绪也不能惊扰他。即便这里的路面和街市还是满目疮痍着。 我想,这位同行说得真好。去年他比我先去又比我晚回来,今年这个时候又再去,尚且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他对那里的感觉一定深切而真切。他的表述虽然散乱,我却懂得他的意思。其实对于中国人来说,无论遭遇到什么样的变故,都会选择坚强求存,而且,很快就能找到坚强求存的方式。越是丧失实质故土的群落,就越固守自己的精神家园,他们对于自己的乡音沉吟至今,似乎这个出生因为这一场劫难而获得怪异的彰显。 这是我的直觉,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自愈着,他们需要的,是像我同事那样对他们的赞佩,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同情和追忆。 正文: 电脑里还存着地震时候拍的照片,只是从不去看而已。去汶川的时候穿过的衣服也扔掉了,带去的防晒霜没用上,丢在当地或者被我遗忘在家里的某个角落。 或许现在唯一还沿用的,从那里带回来的东西,只有我记者证上的照片。不过我们记者证很快即将更新换代,届时,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刚从四川回来的时候,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幻觉,会闻到那里满街巷的恶臭。闭上眼睛就是校门口的表格,上面写着所有遇难师生的名字,死者家属找到了,能对号了,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然后等着专人把尸体捞出来。 我还记得我始终没有上去的冲锋舟;记得缺水时我和司机拿水贿赂关卡上的兵;记得死也不搬入解困房的灾民....... 当时的一切要说多不堪都不为过。每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深刻的精神困惑和心灵压抑,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要经历更焦灼的拷问和煎熬,那时候才能体察等待与生死一线之隔的奇妙。 我们接的几个孩子都活着被送离灾区的,不是所有记者都这么幸运,同行的小伙子没有等到一个生还者,他接到的每一个消息都是一个死亡的噩耗,和一通家属失魂般的哀嚎。 在返回上海接受隔离的日子里,我发现这个小伙子的神态变得十分怪异,眉间深重的阴霾笼罩着他原本就苟笑的脸上。离开隔离室以后,他请了很长时间的假,也推后了自己的婚期。 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平复自己的心情,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今天下午,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无名指上带着戒指,显然已经结婚了,还过得不错。想不通的是,他今天下午是前来和我们一起进行一个采访,而采访对象,正是去年从映秀救出来的一个少年。 对我们这行来说,所有的业务和精力相当于无数条具像的艾宾霍夫曲线,不断在即将忘却时,便狠狠来一次提醒,再将忘,再提醒.....反复几次之下,无怪乎我们的记忆力无比精准。 映秀少年去年底的时候在上海入伍,现在成了一名消防战士。黑瘦,冷峻,小个子,说话橡背书。他的班长和中队领导坐在他身边,时常是少年说到一般,话头就被领导抢过去。我们轻轻发出“嘘”声,那领导是不理会的。 我们进行采访的时候,问问他的训练情况,问问他的作息时间,问问他新的爱好。我们都不愿提起那场地震带给我们的残破回忆,一直羞羞避避,故作有而言他。 倒是映秀少年见我们无话可说,便主动说起来,他说话的态度还是像背书。 他领导插话说:关于汶川地震的过去,他们从没再回想过。少年却倔强地说:有的时候自己会想起,但想的时候不会哭。他还会给自己曾经单位上的朋友写信,告诉他们自己的情况。 他领导又说:少年自从当了士兵以后,才明白了什么是责任感。少年又倔强地说:如果没有地震,自己愿意一辈子在映秀的收费站工作。 领导说,孩子还不懂感恩。少年说,“战友”的概念对一个士兵来说更重要。 领导说,孩子离“优秀”还很远。少年说,自己比想象中要坚强,自己比想象中优秀。 最后,领导无话了。少年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我们对面,说话时像在背书,不说话时,像樽蜡像。 要不是一阵警铃,让少年急匆匆冲上特警消防车,这样的僵局不知该如何收场。在空阔的会议室里,我们面面思觑,谁都不敢想这个小个子年轻人竟然敢这么执扭地坚持着自己。 换作我,打死也不敢。 听说兵营就是这么个地方,要不是把人打到没脾气,就是把人打到怪脾气。当兵的,没有文人那么多花花肠子。 不过我总感觉这个少年的脾气不是怪脾气,而是一种“直”与“执”。在强调汶川人在地震后的个体性上,他给我做了很好的说服。 我们自从去年5月12号以后,有意无意地,已经不再将那里的人都做“一个个”人来看了,因为那里的死亡是“一片片”的,“一群群”的。除了用某些数字来量化某些生命体的特殊性外,我们不曾把那里的生命当作“人”之生命来看待。 当我们缓过劲来以后,我们想起来了,是该救助,是该悲悯,是该挥洒些眼泪的。 我总感觉我们做的很多事都是瞒着人的,私地下拿着512来谶纬,我们说到“8”如何不吉利,然后很有深意地相视而笑。一边以自创的预言吻合而雀跃,一边以磅礴的施惠而来回奔走。 我们所作的,没让灾民知道,不是私下里的自嘲,而是堂而皇之的铺衬,因为彼时,我们根本没有空闲,将那里的生命,具化为个体,具化为“人”。 我们所流下的眼泪,若只是心因性反应的产物,那,我们比他们还可悲。 要不是这个映秀少年的出现,我也会一直被囚禁于这样的迷障,也会长长久久地在一种空虚的悲悯与将忘而未忘的记忆中,勾勒这场灾难的轮廓。 知道少年的出现,在他冷冽的外表和平乏的声音下,隐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和傲气,用语言一次次力争自己的尊严。是的,即便自己来自那里,也不等于给了你们挥洒悲悯的权力。 少年无声的呼喝,是为“人”的巨大勇气,我佩服他。 到了单位以后,在映秀的同行传来了在那里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来平静,他们的眼里没有比我们多任何一丝悲怆。那些城还没有修好,依然破破烂烂。但是人心总比城市痊愈得快些,中国人就是这样。 身为中国人,我们倒是忘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巨大生命力了。 很好,他们活得很好。这样的“好”,来自他们自身,所有事物的内因,才是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因素。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怜惜,可能仅只是发泄了某些人的沙文情怀。如今的他们已经足够淡漠,宠辱不惊,需要的不是赞美诗一样的讴歌和痛苦,只需要我们看着,他们生存的能力,淡漠的能力。用生存,去平复该平复的。 一周年了,我们该给他们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感到似乎他们给了我某些启示,一些关于中国人生存的定律和必要的时间。如果要我们送上什么礼物以助长这些伟大的生命力,我想,那就是我们的赞佩和褒扬了。 还有,差点忘记了,就是我们要记得,每个中国人,都是“人”,不要等到聚成了一“群”,一“片”之后,才能触动我们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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