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这首节气歌外公教给妈妈,妈妈教给哥哥,哥哥教给我。 不能说,妈妈什么也没有给过我。虽然她什么都不愿给我。 哥哥出生在“谷雨”的节气,但他尤其对春雨厌恶,一下雨就不出门。平常总他送我去上幼儿园,一遇到下雨天,我就只能自己去。 有一次本是晴天的,走到一半忽然下雨了,我急忙往家里跑,隔着屋门就喊:哥哥,哥哥,给我递把伞。 哥哥好像上学去了,没应声。 我连续拍门,邻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纷纷说:呀,怎么没人管你?我们去厂里喊你妈妈去。 喊回妈妈来,她打了我一顿,命我以后“没事别打扰她上班”就走了,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从我家拿到伞,忘了是哪一个邻居,塞了把伞骨都有些踉跄的黑伞给我。 那把黑伞停驻在记忆里,就像雨天和童年一样让我有种夜不能寐的紧张。我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想着,要把伞还给邻居,可是等到透醒之后,我又忘了。 ~~~~~~~~~~~~~~~~~~~~~~~~~~~~~~
谷雨那天,我回到家以后见到我爸爸,他就坐在我哥哥身边,表情严肃而不屑,又有点羼弱谦卑,这是他一向的面色,到现在还是没有改。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见到我,似乎猛出了一把手汗,很紧张,在裤腿上搓着汗地对我说,他想来为哥哥过生日。 哥哥苦笑着私下里跟我说:他没有同意过让我爸爸来的这事儿,他自己也觉得很突然。 哥哥怕我怪他。 我和哥哥在厨房里细语稀疏地谈论着这个不速之客,我看见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侧影,很平静又很惶恐,抽了两根烟,遂开始咳嗽。他曾经提到过自己最近“得了肺炎,一下子瘦了20斤”,但是他还是故意抽烟给我看,想让我心疼他的自残。 我从不会怪一个老人,即便他年轻时曾经如何薄幸。 但是我厌恶一个人,使用这种自残做钵,来讨同情。 我还是没有留下他,那个晚上他走的时候外面细雨漂萍。我那个时候有种错觉,总以为爸爸手里撑开的那把伞,就是我小时候那个模糊的人塞进我手里的黑伞。 反复这么想,我也不得要领。 ~~~~~~~~~~~~~~~~~~~~~~~~~~~
春天的时候我和哥哥总会抬着小画板,在院子里涂抹。院门口有个砖石围的花坛,花坛里只种了竹。那竹没有意境,灰蒙蒙的,还生得十分杂乱。 邻居不时地能从里面抓出菜花蛇,在我们面前展示,然后再弄死它。蛇的死很奇怪,头被剪了去,身子还会咝咝乱动,像是在找头的鬼。 我和哥哥很喜欢在春天画院子的景物,他画竹,我画邻居家的猫,我还会画美人儿,却画不全,只能画几只美人的眼睛和玉手,这往往是我认为美人最美的标志,哥哥还会画变型金刚,都是凭自己想象的,那个时候家里没有电视,什么也看不到。画完以后我们会互相欣赏捧抛一番,都说得对方不知所以。 有一天我跟哥哥说,院子外面有很多柳树,现在这个季节柳絮儿乱飞,我们去画柳絮吧。哥哥兴奋地跟着我走,我们在柳絮下支开画板,想想还是不够意境,便找了砖头,搭乘两个椅子形状,铺上茅草,显得舒适,还反复找了最佳的观测点,一切定下后,我们坐下准备把酒话桑麻。 妈妈这时候来了,看见坐在茅草里的我和哥哥,她甩掉我们的画板,抽我们耳光,然后在哥哥屁股上又拍又打,帮他掸去茅草的同时也做了惩戒。在妈妈为哥哥掸茅草时,哥哥哭得很夸张。半天后妈妈转过身对我说:你死过来。我立刻掉头就跑,好像从没这么恐惧。 没想到的是,几分钟后我掉转身回来找妈妈,妈妈却再也没有理我。那晚她把我关在屋外,邻居说我哭到休克,她也没开门。 柳絮下的椅子和茅草是我们最童稚的诗意,没想到那么快就夭折了。这世界一切都变化得好快,出人意表。 不,或许一切都从没有改变,变得快的,只是我们的幻想。 ~~~~~~~~~~~~~~~~~~~~~~~~~~~~~~~~ 爸爸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奶奶给他看了好多我最近的照片。 爸爸说,这些照片照得真好,我还没见有谁这么漂亮过。 爸爸说,你去了这么多地方,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爸爸说,你越来越像个古人了,你看你那些动作那些眼神........ 爸爸说,你变了好多。 我不得不翻看了我的照片,那些是散落在各地的针脚。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以及我自己,我四处乱跑的原因是什么。 爸爸说我变了只是因为他一直希冀我没变而已,或者认为我不可能变。他曾经偏过我,我上当了,这让他沾沾自喜了一辈子,长长久久地认为女人一向都是被他这类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遗传妈妈,虽然我一点也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可是我的生命由她而来,这让我难以在她面前有任何骨气可言。我和妈妈都是感情激烈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坠入情爱的泥淖,就会义无反顾,死而后已。 这样的人,难免会让对方不自觉地迷失自己,丑陋地自大起来。 我爸那幅严肃不屑的表情带了一辈子,到现在不已。他还是喜欢用自残来博取原谅怜爱等情感,以前对我妈妈,一定也一样。历史总是相似的,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女人的勇敢和激烈,总是一代不如一代,尽管我也自认为自己呕心沥血。 从那一次呕心沥血以后,我就变了。我爸爸或许还不知道吧?他还以为自己的把戏可以唬得住我。 我最终没让爸爸留下来,尽管他总找机会想接近我。 谷雨的日子,在谷雨之后的第一天便匆匆结束。哥哥急着等待夏天的到来,现在已经忙着锻炼身体了。对于生日的意义,哥哥已经不想深究,他都忘记了今年自己究竟多大。 我也已经快看见了夏天的阳光,小区里柳絮儿纷飞,我可以嘻嘻哈哈地冲下楼,跳起来抓上一把飞絮,再摊开手吹走她,飘飘零零地,是春收尾的光景。 哥哥说今年要回老家去看看,听说我们曾经住的院子变了很多。他说他看见柳絮儿就想起我们小时候。 我说,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因为即便现在老家有柳絮,也早已不是当时的柳絮了。 我说,我要等待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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