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央草

地摊革命

“这人怎生如此面善？”雨季轻拈着一粒褐色药丸，抚起眼前这位年轻偏将的脸颊，正要将药丸推入这人的鼻孔中。这是雨季第一次直视他清瘦的面容，心中却忽得打了个突，泛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葱指不由得迟疑了一下。然而眼前的形式可容不得迟疑，再过一柱香的时间，大厅里所有的宾客都将还神醒来。十余名同雨季同样盛装的舞妓正如蝴蝶般穿梭在酒席间，准确地找到自己要下手的对象，小心而精确地将同样的褐色药丸推入对方的鼻孔之中。这里是宣义军节度副使李振的府邸。李振虽为文官，却因备受吴兴郡王朱全忠宠爱，遂在宣义军节度使缺出之时，执节度副使之印，实际上已经完全掌握了这支王牌军队的军权。今天是李振五十寿诞。整座府邸张灯结彩，欢闹喧天。政界军方大臣将领流水价前来赴宴拜寿，郡王也使人送来重礼，就连远在长安的当今天子僖宗也派使者前来道贺，可谓风光无限。就在一柱香功夫之前，主厅里的气氛正近高潮。李振面红微醺，志得意满，遂当众展示郡王此番赏赐给他的八尺高绿珊瑚树，在场宾客无不望呆了双眼，接着又宣布已请到艳名传天下人称“北风南雨”的南雨雨季下场献舞。南雨以词、箫、舞名冠天下，身价千金，乃江南第一名妓，非大豪高官不得见也。此番李振竟能请到此女前来，可见其权柄。酒席前列的贵族大臣均已停箸，不肯错过这比天子还难遇的女子出场一刻。位居后排职位较低的后生末将则纷纷站立前挤，而未曾位列主厅的家将下官更是闻讯来将正门挤得水泄不通，俱尖耳侧听。一曲优雅的丝竹声起，几位彩衣艳姬环着一位黄衫女子缓缓行入席间空地。那黄衫女子云髻稍坠，娥眉轻垂，裙裾微漪，自有一股清凉气排波而来。众艳姬穿花般摆好阵势，南雨轻抬面首，环施一礼。霎那间全场顿寂，高谈阔论者自感唐突，大吃大嚼者羞己粗鄙，窃语评论者心惭低俗，离座伸颈者赧然归于原座。随南雨前来的白衣小童取出十余支大炷燃上，丝竹之声随之一变，由平和喜气的迎宾之曲变得柔美，雨季翩然起舞。如果说陪衬的舞女是善舞的蝴蝶，那么雨季就是居于花心的仙子，她的脚步如同行走在花瓣之上，她的舞姿如同在抚弄微颤的花蕊。在场的宾客何曾见过这等柔弱慵懒的舞蹈，仿佛雨季在那炷焰的焰间上跳舞似的，仿佛看到一个花中仙子口吐芬泽，同露珠戏耍，招蜂引蝶，继而疲倦的睡去。没有谁注意到，在音乐开始的时候，主厅的大门已经缓缓地合上。乐曲还在继续，而雨季已经停了下来。四座的宾客依然圆睁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却已经很久没有眨动过了。一位武将正在将酒杯送入口中，然而却停在了唇边，丝毫没有饮下的意思。一个文官正在倒酒，细细的酒流注满了酒杯，又溢了出来，顺着桌边一滴一滴的淌下。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李振眼睛一瞬，眼中的醉意立刻消失了，代之以一股阴沉的光芒。他无声的挥了挥手。雨季招手换来自己的童儿，后者从一个精巧的小银箱中，取出了几瓶白瓷小瓶，将其中的褐色药丸分发给众舞妓。众女悄如燕雀，井然有序的寻找到自己的目标，在他的鼻孔中塞入药丸。没有一个人的衣衫或物事被触碰，没有一点声音被发出。而音乐依然柔柔的弥漫在大厅中。雨季来到右席一列，这一席的主人是大将军朱珍，后者少言寡语却目光凌厉，在观赏她的舞蹈的时候似乎要狠狠地用目光将她的衣衫直接扯裂一般。她的目标是他的偏将，一位新近提拔的年轻人。这青年面容有些苍白，似乎从前曾经长期经历过饥饿一般。眼睛狭长，现在眼中只有一种混沌的，迷惑的神采，似乎一直在努力的回想着什么。雨季也回想着，但她所受的专业训练让她很快地收回心神，将药丸安放妥当。白衣童子已经将白色的瓷瓶收好，乐曲声已经转了个来回。雨季和她的舞女又回到厅中原位继续起舞，李振依旧醉意熏熏的一杯一杯的喝，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正在喝酒的武将酒杯撞到了上嘴唇，可他丝毫没在意从嘴角留下的液体，依然色神与授的盯着厅中；正在倒酒的文官赶紧收住了手，但是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丑；朱珍身后的青年端坐的身躯依然一动未动，不过眼中的困惑之情似乎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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