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将怎样来继续

地摊革命

　傍晚，入秋的北京已有了丝丝凉意，然而，嘈杂的西客站候车室里依然有些闷热，喜静的我便带着儿子在不远处找了个稍安静的地方等候。离发车还有30分钟时，争先恐后的人群已经挤出了检票口，为我们娘儿俩腾出了顺利进入返程列车的通道。
　　走进6号车厢，一个女人竟端坐在我的14号铺位上，儿子的中铺好像也被她的行李占据了。
　　“请问，你是几号铺？”我客气地问。
　　“哦，我是13号中铺。”她并无要起身的意思，儿子望着我不知该坐哪里，“没事儿，这里可以坐。”13号下铺空着，我便拉着儿子坐下来。女人扫描似的反复打量着我和儿子，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想躲避她的目光。“带儿子来看奥运会？”女人却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我的尴尬，一点儿都不在意地问。我没有主动与陌生人交谈的习惯，可出于礼貌，我还是微笑着“嗯”了一声。
　　“带孩子出来走走，真好！”女人羡慕地说，“看你这样子，一定带儿子去过不少地方。”我点点头。当她得知我还经常与身边的文友出去采风时，不由感叹起来：“有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真好！唉，我就遗憾没有朋友。”
　　“你可以带孩子来北京呀。”我注意到，这是一个眉眼俊俏的女人，虽然与我年龄相仿，然而她的着装十分时尚，显得很年轻，一看便是一位非常能干，优越感很强的女人。
　　“女儿在补课。”
　　“找时间带孩子来感受一下北京，感受奥运的气氛吧。”我说。儿子也说：“阿姨，鸟巢和水立方很壮观，你去了吗？”
　　“没感觉。”女人笑着说，她前天到北京，今天办完事后在朋友的陪同下只在车上匆匆看了鸟巢一眼，现在要乘车返回南昌，而且明日早晨到昌后，又得赶往外地办事。难怪，疲于奔波的人们是无心更无暇去欣赏和赞叹北京奥体中心那些奇迹的。
　　“为什么不在北京多呆几天呢？多呆几天就不会太辛苦。”我说。女人告诉我，她是搞工程的，虽然去过很多地方，因为不放心年幼的女儿，每次都是这样匆匆来，匆匆归。
　　“孩子不跟她爸爸吗？”“我和她爸早就分手了。”女人不假思索的迅速作答反而让我自责太唐突，不免一时语塞。“呵呵”，女人又对我笑笑，接着说。
　　原来，女人的前夫大她六岁，是她幼时的邻居。按说两人青梅竹马感情该是很好的，然而在女人孕检时，前夫家人得知她腹中是女孩，一家人便冷落女人。孩子出生时，娘家人不在身边，婆家对女人不满，她又没有贴心的朋友，就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躺在产房，一边生产一边流着眼泪对小护士说：“你陪陪我，拉住我的手好吗？”九月的南方还有些燥热，因此，初为人母又无助的女人不知该给孩子准备衣服，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光溜溜的冻得浑身发紫，差一点儿丢了性命。女人哭着紧紧搂住孩子，吻着孩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才脱离了危险。回到婆家，任凭孩子怎样哭闹，也没人帮她抱一抱孩子。有一天，孩子哭得厉害，女人怎样哄都没用，她便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婆婆的房间，不停地哽咽着央求面无表情的婆婆：“妈，我不会带孩子，求求你帮我抱她一下，好吗？”婆婆这才极不情愿地走到孩子身边。兴许是血脉相连，孩子一到奶奶怀里，哭声竟嘎然而止，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奶奶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婆婆愣住了。那一刻，女人惊喜地从婆婆的眼里读到了温情。可是好景不长，婆婆辞世后，失去工作的前夫开始嗜赌。
　　原本平静叙说的女人有些激动：“他不会赚钱，我不怪他，我能出去挣钱养家也一样啊！可他动不动就打我们！”滔滔不绝的女人突然沉默下来，仿佛记忆里又浮现前夫暴躁凶狠的样子，身子下意识的颤动了一下，眉宇间掠过一丝恐惧。我不知道女人的故事在她的心底埋藏了多久，我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车厢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凝固。
　　我一直很羡慕天生丽质的女人，但我在漂亮女人面前时常自惭形秽。而此时，对面这个漂亮的女人，让我心生怜惜。我很想坐过去，在她的身旁，牵牵她的手……
　　女人有些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继续说。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女儿出生后，为什么男人对她和女儿拳脚相加。有一次，男人骂女儿是野种，使饱受凌辱的女人终于恍然大悟。她悲愤地怒吼：“天哪，你这畜生！你早说啊！你早说出来，我就把这个孩子打掉！我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冤枉气！”女人想不通，为什么男人对她用吃苦耐劳、聪颖才情换来的成功不是满怀喜悦而是充满无端的猜忌？她无法忍受他的变态和多疑，在女儿还没有满周岁时提出离婚。不久，女人辞去工作，自己出来干个体。经过这些年的打拼创业，已经拥有较为雄厚的资金，不仅自己在南昌买房，还另外给前夫买了套200平米的复式楼。
　　“他对你这么狠，你还把他从FZ接到南昌，并给他买房子，你真的很善良！”我禁不住有些吃惊。“唉，你想想，朋友我都会帮助，何况他是我女儿的父亲？”女人说，前夫这些年苍老了许多，不到五十岁，头发却花白了。
　　“看得出，你们还是有感情。为了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复婚？”“不不不”，女人有些着急，“我宁愿多给他点钱养活他，也再不愿过那可怕的生活！”
　　“那你出差，女儿怎么办？”我问。女人告诉我，婆子去世后，她请了一个保姆管女儿。谈及女儿，女人的嘴角即刻布满笑意，10岁的女儿不仅学习成绩好，而且非常漂亮、乖巧、懂事。“妈妈漂亮，女儿自然漂亮。”听了我的夸赞，女人兴奋了，“真的呢，年轻的时候，我可是我们那条街数得上的美人。谁曾想到，我现在会过得这样？”想起过去，女人不禁又黯然神伤。
　　“有没有想过再成家？”我小心地问。“想过，但很难，很多都是可遇不可求。”尽管她有着漂亮女人的优越感，然而看得出来，她的骨子眼里仍保存着传统、矜持的元素。对于再婚，她十分慎重。
　　“其实，只要他不打我们，我不会离婚。”
　　“别打我！”是啊，女人的要求实际上真的不高！可好端端的日子，男人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车厢的灯灭了，列车已进入夜间行车，女人发出疲惫的鼾声。不知从哪里传出张娜拉的歌声“爱只剩下一片回忆，明天要怎样来继续？我的心已不再有光辉，慢慢地枯萎，期待你能再次出现将它唤醒……”
　　我不知道，寒暑无间不知疲倦四处奔波的女人，她的爱将怎样来继续。
作者 朗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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