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远山

地摊革命

越来越像一个小老头了。白发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爬满了头。走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要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在二十多年前，这样的情况恰恰相反，带着小跑，才能追上大步流星的父亲。我不止一次感叹，时间就像流水，悄悄带走了父亲的似水年华。
退休后，父亲随我们进城，在城市里，从教书育人变成了接送上学。他的讲话，很少像在乡村教室里那样滔滔不绝地长达四十五分钟。我以前做过他的学生，课堂上，父亲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是充满了生机和暗示的语言。父亲是我们的骄傲，执教三十多年，数千个弟子从门下鱼贯而出。老家墙上，依旧悬挂着他当年的荣誉。
我到现在仍然后悔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做一名教师。父亲仿佛成了一个手艺失传的人，没有人来陪他谈教学的事情，这是一个他热情永不改变的话题。前些还听他说，这座城市里很气派的一幢新大楼，就是他当年的学生———现在的博士后设计的。父亲话虽不多，仍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他的心中没有忧愁。父亲在我们面前藏起了忧愁，只有不听话的白发，与日俱增。
那个时候父亲以严厉著称于学校，即使不是他教的学生，或者是我们最为惧怕的学生，见到他也会老老实实的不敢动弹。我们兄妹四个相聚时谈起往事，也提及当年家中发生争斗，父亲大喝一声，“跪下”，四个人霎时锐气全无，膝盖一软，齐刷刷地跪成一排。父亲很少动手打，只消一声喝，加上满脸乌云，便足以使人畏惧。
缺少了讲台，父亲像一座的。比起以往的热闹，现在面对三两个家人，父亲也平常着过。现时的父亲，我们一点也不怕了。我们仍然沿用在人前的称谓，性地称呼他金校长，左一声右一声“金校长”，把他喊得有些难为情。我们邀他打牌，出错了牌，父亲也会大呼小叫，吃酒时主动和我们碰杯，他的语气甚至多少有些讨好我们。我知道，那是退休几年来的寂寞与孤独所呈现出的反差。
这一次，父亲显然饮得有些多了，嚷着要再开一瓶酒。家中兄弟姐妹全部在侧，这是他最开心的事情。他几乎是隐居在这个城市里，他的学生很少有知道的。平日他赞口不绝的，也是他的那些弟子。可是，这次他竟然端着酒杯夸奖我们。“你们是我的骄傲”，我们都睁大了眼睛，“你们生活安定，一个个都有的家庭，没有一个犯错误……”，父亲错把客厅当课堂，仿佛又回到从前，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话。“你们是我最好、最知心的学生”，父亲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安静得像夜晚的天空。
这个可爱的小老头，这个我幼时为之骄傲的父亲，这座沉默的远山，我拼命地追赶，追得他白发苍苍。

原创作者：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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