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已隔了一年多，远在哈尔滨的李西西提起南京时，还是一声声的叹气。她告诉我，她非常喜欢谭咏麟的那首《夜未央》，未央有一种未尽的意思，“夜未央”一般是说“夜没有尽头，有一种叹息，哀念之意”。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那段过往，可是南京是一个太容易沾染上回忆的城市，和那场爱情有关的细枝末节，始终温暖而潮湿。
一个人的电影院，两个人的落幕。
最初是因为公司的调派，把我调到了南京的分公司，一直生长在北方的我想着还没有到过南方，更何况我一直暗恋的同事高研也被调来，我便兴高采烈地提着一大箱子行李向南而去。哪怕南京的春天一直很琐碎地下着雨，整个城市湿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却依旧没有打败我满心的好兴致。
原以为这样的调派可以使我与高研更近距离一些，可我与他之间始终还是若即若离的样子，他倒是比我更先适应上了这个城市，不但以他北方男子特有的高大身形与爽朗笑容和南京分公司的众江南美女们打成一片，而且很快便熟知了这个城市的地图，甚至连南京的方言都会说上几句。
我倒还是不遗余力地讨好着他，时不时约他去看个电影，吃个饭，每次和其他朋友遇到一些好吃的馆子，还满心雀跃地发消息告诉他。可他的“档期”越来越满，愈发地没有时间与我吃饭逛街，在一个又下着雨的下午，我发短信问他是否有兴趣一起去看正在上映的《雀神》，他回我的却让我心惊了半截，“不了，我正和隔壁部门的刘莉雅吃饭呢。以后，你也可以试着找其它人陪你看呀，不一定要找我的：）呵呵。”
我看了三遍这条短信，心里难过极了，几乎要落下泪来，特别是那客套的“呵呵”二字更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我没有再回，因为我一定不会强求他来陪我看这场电影，我也不过是想借看电影的名义能多看他几眼。一路下着雨，我却没有打伞，新买的皮鞋还害我在路上很狼狈地摔了一跤，我倔强而委屈地一个人跑到了电影院看《雀神》。全场的人都边看边放声地笑，我却躲在黑暗里终于止不住地大哭起来，反正不会有人看到。
哭累了，便拿起旁边的一瓶“脉动”大口地喝水，等到一瓶都快喝完，我的水分也差不多舒缓过来时，电影已散场，我完全不知道电影讲的是什么样的故事，恍恍惚惚拿起伞便走了出来，还暗暗心疼着我摔倒时划脏了的新鞋。走到电影院门口，我发现有一个人一直跟着我，一回头，看到有个斯斯文文的男生很无辜地看着我，并指指我手里的伞说，“小姐，你拿的是我的伞……”
我像是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样，想起我进电影院时是什么也没有带的，于是，我又拿着手里喝得所剩无几的“脉动”瓶子，很不好意思地问，“这瓶水，不会也是你的吧？”那个男生笑了，点点头。我更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愿亏欠别人的，更何况一个陌生人。我把伞递还他，说，我再买一瓶给你吧。
那个男生笑着说不用，又问，你住在哪，外面雨又下大了，要不我送你一程，你请我吃麻辣烫当宵夜如何。我想着反正也没有其它事，又有人打伞送，便答应了。宵夜时，知道他叫做王飞，很普通的名字，很简单的笔划，是南京人，甚至从来没有出过江苏省，从出生，到小学、中学、大学、工作，一直在南京，最远，也不过是单位组织去无锡春游过一次。我虽是北方人，却还不如他一个南方人能吃辣，几串麻辣烫便把我辣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他坐在我对面打趣我，才短短几小时就看你哭了两次了，麻辣烫倒也算了，没见过有人看《雀神》还哭得泪流满面的。
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南方男人？
南京的天空总那么潮湿，那个春天不断地下雨，偶尔有太阳出来，也总是懒洋洋的，无精打采，就像彼时的我。看电影事件过后我曾想，如果高研愿意向我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他。谁知他老人家似乎从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不免让我更加郁闷。倒是王飞，短信与电话来得那么勤快。
王飞常常带我去汉口西路吃小爽酸菜鱼，他说那家的酸菜鱼最美味，而那一带是南京最美的地方，在饱餐完之后，还可以顺带着逛逛周围的“秋明”和“四海”两家碟屋，可以在宁海路一带散散步看看夜市，逛逛南师的校园，或者干脆再走远一些去颐和路一带看民国时的旧房子。
我就这样跟着他，不带脑子地逛，只顾享受一路的风景，而且还少不了有好吃的被奉上。他带我走过很多小路，有的时候会告诉我，他的记忆里关于这些路的回忆。我这才像是被一个人牵引着，在这个城市的故事里走，才真正进入到这座叫做南京的城里，似乎那些回忆也已根植到我的心里。听着听着，心里的某些东西就像深水中的浮木，又一次漂了上来，按也按不下去。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南方的男子，因为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带着北方气的男人，豪放、大气、能够天塌下来都有他担当。而南方的男子，太过细致温婉。我把这个观念告诉王飞的时候，他很不服气，和我辩论了起来，我们南方人只是长得没有那么魁梧，可是一样可以去为心爱的女人担当的，而且，我们有我们的豪气。说着说着，他突然抬头看我，声音依旧缓缓的，脸上还是带着笑，说，不信，你可以试试，现成的就放在你面前。第一次看到你在电影院里看搞笑片，却哭得稀里哗啦，我就很想保护你……
我一惊，被杯子里的水狠狠呛了一下，又呛得流出眼泪来。
而那段时候，高研见我一反常态地对他漠然置之，居然主动对我示好，甚至开始约我看电影。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任何激动的感觉，高研悻悻地说，你肯定是爱上别人了。
爱上别人了？我心里一动，想起了王飞。难道我爱上他了吗？可笑，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南方男子？
爱上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而王飞关于南方男子也能承担的话，很快就兑现了。因为单位的宿舍是两人间的，所以，我还是决定搬出来一个人租房子住。原以为东西并不多，一个人就可以搞定的，可理来理去，却发现这半年多以来，自己已堆积下了那么多东西。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给王飞，让他来帮我。等他一样样很利索地帮我把东西理好打包，装上面包车，又搬上新的住处，我已累得完全不想动了，于是便鞋子一脱，往床上一躺，很放心地看着他帮我理东西，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突然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哈气，还在很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知道是王飞，突然心像被抓住一样，透不气来，又不好意思睁开眼，只能假装还睡着。只是感觉到他轻轻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又起身，带上门离开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不久圣诞节到了，晚上，我和王飞到湖南路去玩。到处是欢呼雀跃的年轻人，我还竟然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下，回头看时，一帮男孩手拿一种充气棒正冲我友好地笑。王飞说，看来漂亮女孩人人都喜欢。我趁他不留神，借了别人的充气棒朝他猛打一下，他狡黠地笑，这么说，你也喜欢我了？我大窘，连忙走到一边去。
突然间砰的一声响，原来是旁边一个氢气球被引爆了，我吓了一跳，他却一把把我拥在怀里。我俩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谁也没有撒手。一种幸福的感觉悄悄蔓延。此刻，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可是我知道，只有身边的这一个，是属于我的。
是在发现自己爱上王飞的时候，也爱上了这一座城。后来我对南京的记忆里，都是与他有关的，一起去文昌巷带着塑料的手套吃龙虾，他一只只把龙虾剥好了塞到懒得要命的我的嘴里；在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去他小学的篮球场看他练投篮，我在旁边的台阶上哼着歌，看天慢慢暗下来；一起去金润发超市买吃的，他把我抱进了推车里，推着我飞快地在超市里旁若无人地跑，直到被管理员拦下……
转眼便是春节，我要回哈尔滨了。王飞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竟然还掉了眼泪。我笑他没出息，他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属风的，我真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们约好，等到春和景明的时候，我俩一起回北方，我要带他看看那漫天飞雪，看那些漂亮的冰雕。王飞说，顺便嘛，拜访一下岳父母大人。我笑着打他，想得美。
他不远千里而来，我却只能说抱歉。
终于回到了久违的故乡。父母拉着我的手不住地笑，哥哥也打趣我：到底是南方的水土好，小妹出落得更漂亮了。我得意地说，你老妹我底版好啊！
遗憾的是春节期间天气特别坏，始终都不放晴。这样的天气让人心里郁闷，总觉得似乎要发生点什么。好在每天都有王飞的电话过来，日子多少打发得快了些。
然而还是出事了。
初三那天大雾弥漫，哥哥在走亲戚的途中发生了车祸。父亲禁不住老泪纵横，而妈妈当即就心脏病发作被抬进了抢救室。而我，却迅速地成熟了，整个人冷静地超乎自己的想像。安慰父亲，照顾母亲，还要帮忙料理哥哥的后事。只是在晚上接到王飞电话的时候，禁不住抖成一团。
初七的下午，我正在医院里给妈妈打水，王飞打来电话：西西，从哈尔滨火车站怎么去你家？我呆住了，热水溅了一身。我不知道王飞是怎样在春运的紧张中辗转过来的，但是我知道，在我最悲伤的时候，这个从来没有出过江苏省的人不远千里地从南方来看我了。
对于王飞的到来，爸妈的神情戒备而疏离。妈妈死死地拉着我的手，眼神凄苦而无助：西西，妈现在只有你了。看着敏感脆弱得像孩子一样的妈妈，还有爸爸一夜间苍老的脸，我无言以对。我知道，我是无法丢弃眼前的一切，重去南京了。而从来都是生长在南京的王飞，也不能为了我留在我的故土，哪怕我看着他在我最艰难的那一串日子里帮我在哈尔滨不断奔忙。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一定愿意为我留下来，可是我不能。
送走王飞是在元宵节的前夕。站台上，我像一朵太阳花，努力地绽放着自己的笑颜。我希望留在他记忆里的，是一张微笑的脸，而不是当初那个在电影院里哭得孤独而悲伤的小女生。可是当他真的离去，当火车长鸣，车窗内那个使劲挥手的影子越来越远，我的眼泪终于不能自禁的落下来。
王飞，有三个字，我一直想对你说，那是你所期待的。可是现在，我只能说对不起。是的，我只能说，对不起。
现在的李西西陪伴在父母的身边，温暖，平实，似乎生活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只是在梦里，却常常回到千里之外的南京。似乎还是那连绵不断的春季的雨，或是淡淡的慵懒的太阳，汉口西路的夜市，秦淮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这个世界，总还有万水千山把很多相偎在一起的影子隔开，总还有很多的故事说了一半，便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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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19 02:0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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